副标题:孤姝踏浪寻门路,初遇关长藏戒心
邓韵坐上边检站的军用吉普车,车轮碾过坑洼的乡间土路,一路向着防城港市前行。此刻她的心中踌躇满志,却又暗藏几分不易察觉的思虑。
为了此行能够一切顺利,动身之前,她特意拨通远在京城兄长的电话。兄长听闻妹妹在北仑河边做成第一笔边贸生意,货物互通十分顺手,发自内心为她感到高兴。兄妹二人闲谈之间,兄长主动提起,自己在部队服役时,有一位生死与共的老战友如今任职防城海关。他当即许诺,提前代为互通消息,愿意帮妹妹搭起这条关键人脉。有了这一层战友交情铺垫,邓韵来到防城打通渠道,许多繁琐的沟通环节便能省去不少周折。
吉普车平稳向前行驶,邓韵侧着身子靠在车窗边,望着窗外南疆连绵的丘陵,思绪沉沉飘远。北仑河畔那一场小额边贸的成功,看似旗开得胜,可她心里比谁都清楚其中的局限。眼下仅仅依靠两国边民零散互换山货、海产,交易体量小,风险难以把控,始终做不成长久的事业。想要真正在边境站稳脚跟,把边贸生意持续做大,打通官方口岸的渠道,是绕不开的一步棋。
她生来争强好胜,不愿长久漂浮在底层零散的交易之中。而心底更深的执念,系在覃永胜身上。她不愿仅仅依靠朝夕相伴与微薄收益留住心上人,她希望覃永胜能够真切看见自己独当一面的才干。她要牢牢将覃永胜留在身边,让他发自内心认可、折服于自己,长久看清她的眼界、能力与独有的魅力。
这盘棋,邓韵推演了许久,每一步都盘算得周密长远。
防城港市,一座依托滨海港口应运而生的边城。一条半月形环海大道沿着海岸线铺展开来,道路两侧错落分布着上百家机关单位。沿街楼宇大多只有三四层高,带着七八十年代特有的朴素厚重的建筑质感,墙面历经海风侵蚀,泛着淡淡的盐渍痕迹。回溯援越抗美战火纷飞的岁月,这片原本遍布荒滩茅草丛生的海湾,被选定为后方物资补给枢纽。一纸号令下达,成千上万建设者开山劈岭,一座座简易码头陆续修建完工。昔日渺无人烟的滨海滩涂,慢慢汇聚起南来北往的人流,喧嚣与生机自此在北部湾海岸生根。
这里,便是当年声名远扬、支援北越的海上“胡志明小道”。海量军用物资、粮食布匹、日用货品,从这座港口源源不断启运,顺着近海航线送往越南各个港口。硝烟散尽之后,一座座老旧码头静静伫立海岸,礁石上残留的航标、堤岸弹痕,无声见证着那段烽火岁月。
改革开放的春风吹进北部湾沿海,当地加快港口开发建设。一座座万吨级泊位码头以飞快的速度落成,铁路直通内陆首府南宁。各级政府、海关、港务等职能管理机构陆续设立,城市的轮廓一日日清晰起来,滨海商贸发展的大幕,正缓缓拉开。
吉普车在崎岖的山间公路颠簸数个小时,持续的震荡几乎要把人的骨架颠散。可当车辆驶入防城城区主干道,带着咸湿气息的海风顺着车窗扑面而来,一路积攒的疲惫瞬间消散,邓韵的精神立刻振奋起来。
车子沿着环海大道直行至尽头,一栋外墙镶嵌着海关徽章的九层大楼矗立眼前,这里便是防城海关本部。吉普车缓缓停稳,一名四十余岁、体态微胖的男子快步从办公楼内迎出门外。鼻梁上架着一副金丝眼镜,脸上挂着客套温和的笑意,只是目光流转之间,藏着几分阅人无数的精明。
“鄙人赵青。”话音还未落下,一双肥厚的手掌已经主动向前伸来。
“哦,您就是赵关长,赵叔叔……”邓韵猝不及防,匆忙伸手与之相握。掌心传来黏腻潮湿的触感,再对上对方那双肆无忌惮上下打量自己的眼睛,心底瞬间泛起一丝难以掩饰的抵触。
邓韵自幼生长在京城,父亲常年奔走南北经营商贸,从小到大见过形形色色的商人与官吏。待人接物她素来大方得体,纵然心中反感赵青略显轻浮的眼神,面上依旧不露半分怯意,从容应对这位兄长昔日的战友。
“一路翻山越岭,舟车劳顿,辛苦了。”赵青握着她的手迟迟没有松开,视线依旧在邓韵身上来回游走,毫不掩饰欣赏之意,“你兄长当年和我在部队并肩作战,算得上过命的兄弟。他提前托人捎来消息,我盼着和战友的妹妹相见,已经有些时日。”
邓韵浅浅扬起唇角,借着交谈的间隙不动声色轻轻抽回手掌:“劳烦赵关长费心挂念,这次冒昧登门拜访,往后在边境做事,还要多多仰仗您关照。”
“自家人不必讲这些客套话。”赵青摆了摆手,态度显得格外热络,“让司机把车子安排原路返回,我们先上楼到办公室小坐片刻。”
一行人走进海关办公楼,办公室内简单寒暄,闲谈几句近年边境的局势与港口货运状况。不多时,赵青便领着邓韵走出大院,走向一旁停放的崭新黑色奥迪轿车,驱车前往海港大酒店。这是彼时防城规模最大的酒店,仅仅三星建制,却是本地各级干部、外来客商应酬往来的首选之地。抵达酒店大堂,赵青径直走到前台领取房卡,全程没有让邓韵出示证件办理任何入住登记手续。
电梯直达五层,512套房房门推开,宽敞开阔的客房装潢考究,正是酒店内名气最大的总统套房。客厅与卧室分区明晰,靠墙的红木柜架之上,各式名酒、高档香烟整齐陈列,桌面摆放着他人赠送的书法摆件,处处透着不俗规格。
“平日里公务繁杂,遇上应酬疲惫的时候,我偶尔会在这里落脚休息。”赵青推开靠近阳台的侧卧室门,“这间卧室直面海湾,视野最好,你安心在此住下。推开落地窗,就能眺望码头往来的船只。”
邓韵缓步走到阳台之上,凭栏极目远眺。港湾之内帆影连绵,各国货轮错落停泊在泊位,长长的吊臂林立海面。码头之上人影往来不息,装卸货物的声响隔着海风隐约传上来。她留意到窗边摆放着一架高倍望远镜,顺手拿起来,调转镜头对准港区。镜头放大远处的景象,码头上劳作的工人、海关关员查验货物、封箱清点的画面清晰映入眼帘。
邓韵心中暗自思索:赵青身居海关要职,手握码头货物通关的大权,私下长期占用高档酒店套房接待往来人员。此人一边摆出兄长战友、古道热肠的面孔,一边不动声色展示自身掌握的资源与能量,暗藏威慑。这份热情背后,藏着层层算计。
她收敛纷乱心绪,转过身从容道谢:“承蒙赵关长这般厚待,这份心意我记下了。”
“一点小事,不必放在心上。”赵青的目光依旧黏在邓韵身上,视线缓缓游走,言语带着几分若有若无的暧昧,“小邓姑娘好好休整一番,傍晚我安排一桌宴席,带你认识本地不少关键人物。往后想要在北仑河经营边贸,方方面面,少不了诸位的照应。”
邓韵轻轻点头应允。待赵青转身离开,偌大的套房只剩下她一人。奢华宽敞的房间没有带来舒心自在的感受,反倒如同精致的金丝雀牢笼,处处透着无形的束缚。
她走进浴室,拧开热水,洗去一路风尘。拉上厚重落地窗帘,躺卧在柔软的床榻上。连日赶路积攒的疲惫汹涌袭来,思绪慢慢沉静,不知不觉沉沉睡了过去。
不知沉睡多久,刺耳的客房电话铃声将邓韵从睡梦之中唤醒。她迅速坐起身拿起听筒,话筒里传来赵青的声音:“小邓,休息得怎么样?”
“多谢赵叔叔关心,已经休息好了。”
“那就再好不过。你简单更换一身得体衣裳,门外有一位陈小姐等候,她是我手下的关员,会带你过来赴宴。”
挂断电话,邓韵立刻起身梳妆。今晚这场晚宴至关重要,到场之人皆是防城地方手握实权的人物,衣着分寸必须拿捏精准。既不能过分张扬惹人生厌,也不能太过朴素拘谨,落了下风。她打开行李箱,挑选一件黑白撞色无袖连衣裙,领口剪裁雅致,裙摆落在膝盖下方,恰到好处勾勒出身形线条。淡淡喷洒少许法式香水,细细修饰眉眼,气质温婉柔和,又不失锋芒。
镜面之中,容貌清丽、身姿窈窕。邓韵望着镜中的自己,对这身装扮十分满意,拎上皮包推门走出客房。
走廊里站着一名清秀女子,身着海关制式短袖衬衫,正是赵青口中的陈小姐。二人简单寒暄过后,一同搭乘电梯下楼,穿过酒店大堂,走向院落一侧独立的仿古小楼。小楼修建得古色古香,内部内饰富丽堂皇,专门用来接待重要宾客。
登上二楼包厢,宽大圆桌旁,几名领导模样的男人正围坐在一起闲谈。赵青看见邓韵推门走入,当即停下交谈,笑着起身招手。
邓韵面上挂着柔和笑意,如同见到许久未见的老友一般,有礼地点头致意。一场暗流涌动、博弈重重的饭局,就此正式拉开帷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