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靖朝,永昌七年。新任县令林远,年二十六,本是翰林院编修,因得罪上官,被贬至穷山恶水的石山县。此地民风彪悍,吏治腐败,前任县令因亏空库银畏罪自杀。
林远上任三月,整顿粮仓,肃清吏治,自掏腰包填补了前任留下的三千两亏空,又逢旱灾,他开仓放粮,甚至将自己的坐骑卖了换粮,全县百姓方得温饱。
腊月初八,县衙后堂,炭火盆烧得噼啪作响,却驱不散室内的寒意。
林远坐在案前,手中握着一份刚呈上来的河工名册,指节因用力而泛白。对面,典吏赵倩,也就是本县人人皆知的“赵姑姑”,正端着茶盏,慢条斯理地吹着浮沫。
“姑姑,”林远的声音有些沙哑,却异常平稳,“这河工名册,我看了一遍。按朝廷《工部则例》,冬修河堤,每日需上工四个时辰,发放粟米两升。可这册子上,每日上工六个时辰,粟米却只发一升半。那多出的两个时辰,少发的半升米,去了何处?”
赵倩放下茶盏,嘴角扯出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她并不起身,反而将身子往椅子里陷得更深些。
“老爷,”她开口了,声音尖细,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慵懒,“您是京里来的贵人,不懂咱们地方的苦处。《则例》是死的,人是活的。如今大旱,河工们饿着肚子,若是按《则例》那点米,早就跑了。我这是‘变通’,多压他们两个时辰,省下的米,正好充作他们的‘辛苦费’,大家才有干劲,不是吗?”
林远抬眼,目光如炬:“变通?赵典吏,本官记得,上月本官捐出俸银五百两,又变卖车马,购得粟米二百石,悉数投入河工饭食。何来‘省下’一说?”
赵倩闻言,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嗤笑一声:“老爷,您那五百两,那是您的本分!您是父母官,不为民做主,不如回家卖红薯。至于那二百石米……”她往前倾了倾身,眼神陡然变得锐利,“那是您为了收买人心,显示您比前任强!您施恩于他们,难道还指望他们给您立长生牌位不成?如今您拿这‘恩赐’来质问我?呵,老爷,您这账算得可不地道。”
她站起身,走到堂中,指着林远,语气陡然拔高,带着煽动性的悲悯:
“再者说,我赵家在石山县百年,我那死去的兄长,当年为了修这河堤,累死在工地上!我爹为了给河工治病,卖过祖田!我们赵家的恩情,比您那五百两银子重得多!如今您刚来几月,就想动河工的规矩?您这是要断了大家的活路啊!您对得起我赵家世代的付出吗?对得起这满城的百姓吗?”
话音未落,堂下已跪满了闻讯而来的书吏和三班衙役。他们不是来听审的,是来“见证”的。
一个年迈的户房书吏颤巍巍地磕头:“老爷,赵姑姑说得在理啊。若不是赵家,小的们早就饿死了。老爷您虽好,但……但这规矩,是赵家定的,不能破啊。”
赵倩回头扫视众人,眼中闪过一丝得意,转头对林远冷笑道:“老爷您看,民心所向。您若是执意按那死板的《则例》办事,便是与全县吏民为敌。到时候,大家联名上书道台,弹劾您‘苛待下属,动摇民心’,这罪名,您担得起吗?别忘了,您是因过错被贬至此,若是再摊上这等事,恐怕连这七品乌纱帽都保不住了。”
堂内一片寂静,只有炭火爆裂的声响。
林远静静地看着眼前这一幕。他没有愤怒,没有辩解,甚至没有去看那些下跪的衙役。他缓缓放下手中的名册,从笔架上取下一支紫毫笔,蘸满墨,在雪白的宣纸上画了一道横线。
“赵倩,”林远终于开口,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你刚才说,本官的五百两是‘本分’,二百石米是‘收买人心’。很好。”
他抬起头,目光越过赵倩,看向堂下跪着的众人,一字一顿:
“那本官今日便告诉你,什么是本分,什么是人心。”
“朝廷法度,是天下之公器,是本官的‘本分’。你们的饭碗,是朝廷发的,不是赵家施舍的。赵家昔日有功,朝廷已有旌表,抚恤也已到位。这,是‘恩情’的终点。”
“至于你所说的‘辛苦费’……”林远笔锋一转,在横线上写下“贪墨”二字,“经查,河工名册造假,克扣工食,中饱私囊。按《大靖律》‘监守自盗’条,枉法赃八十两以上,绞监候。”
他放下笔,目光如冰锥般刺向赵倩:“你刚才说,本官若按《则例》办事,便是与全县为敌。那本官今日便依《则例》,与你清算。”
“来人!”
门外衙役应声而入。
林远指着赵倩,声音冷冽:“拿下赵倩!锁入死牢!即刻封存河工账目,本官要亲自彻查!凡与此案有涉者,一律革职查办,绝不姑息!”
赵倩脸上的得意瞬间凝固,转而化为惊恐:“你……你敢!我是……”
“你是什么?”林远打断她,语气平淡却不容置疑,“你是赵家的姑姑,是本官治下的罪民。本官今日,不谈赵家的旧恩,只算朝廷的新账。”
他看向堂下那些跪着的书吏,眼神扫过,众人皆低垂头颅,不敢直视。
“至于你们,”林远的声音传遍大堂,“谁若再拿‘赵家恩情’说事,阻挠查案,便与赵倩同罪。本官这顶乌纱帽,早已置之度外。但大靖律法,就在眼前,谁敢试法?”
衙役们一拥而上,架起面色惨白的赵倩往外拖。赵倩挣扎着,尖利的呼喊渐渐远去:“林远!你不得好死!你忘恩负义!大家伙都看着呢!你会遭报应的!”
林远背过身,望向窗外灰蒙蒙的天空,那里,一只孤鹰正盘旋而上。
良久,他低声自语,只有自己能听见:
“报应?真正的报应,是让你们明白,这世上,有些规矩,不是用来讨价还价的。有些恩情,更不是用来绑架勒索的。”
“帮,是可以的。但被咬,不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