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幕:债务的牢笼
出院后,微生晏住进了姐姐张桂芳那套弥漫着中药味的房子里。
由于切除了大半肝脏,她的身体像被抽空了底气,走几步路就眼前发黑,必须靠着昂贵的进口护肝片和严苛的饮食慢慢调养。这本该是全家悉心照料她的时期,但张桂芳的脸色却一日比一日难看。
“哎,晏晏啊,”张桂芳一边用指甲锉磨着指甲,一边斜眼看着正在沙发上闭目养神的妹妹,“不是姐说你,你这做完手术,家里的水表电表都转得快了。还有这厨房,一天到晚炖汤,燃气费都够买半头猪了。”
微生晏睁开眼,虚弱地笑了笑:“姐,等我下周回公司上班,这钱我出就是了。”
“你那点工资,够干什么的?”张桂芳冷哼一声,把锉刀往桌上一扔,“烁烁那进口营养粉,一罐四百八,半个月就见底。再加上你的那些瓶瓶罐罐,比烁烁的还贵。咱们家什么时候养过这么金贵的人?哦,对了,你是姓‘微生’,不是姓张,这家里的一针一线,怕是都在算计着吧?”
这话像一根毒刺,扎得微生晏心头一颤。“微生”这个姓氏,在此刻被姐姐赋予了“外人”、“算计”、“微小得近乎没有”的贬义。
陈烁的排异反应反反复复,转氨酶指标总是降不下来。张桂芳的怨气终于找到了爆发的出口。
那天晚上,亲戚群的语音条炸开了锅。是张桂芳发的。
微生晏点开,听到姐姐带着哭腔的声音,背景里还有陈浩在叹气:
“各位老家的亲戚们,我是桂芳啊……我这是造了什么孽啊。我那个妹妹,微生晏,为了救烁烁,把自己搞得人不像人鬼不像鬼。如今这肝啊,好像质量不太稳定,烁烁这病总不见好,家里积蓄都掏空了。我这天天伺候两个病号,累得都要偏瘫了……有时候我就想,这命怎么这么苦啊。有些人呐,帮了忙就觉得自己是菩萨,可这菩萨要是没把事办好,这罪过谁来担啊?我这心里苦啊,又不能说,毕竟人家姓‘微生’,心思深着呢,我也怕得罪……”
群里顿时炸开了锅。
“桂芳你太善良了,摊上这么个事。”
“微生这个姓少见,人估计也古怪,说不定当初捐的就是个不好的肝。”
“可不是嘛,这叫好心办坏事,还拖累姐姐一家。”
微生晏握着手机的手指泛白。她看着客厅里正翘着二郎腿嗑瓜子的陈浩,以及卧室里传来张桂芳假意抹泪的声音。她突然意识到,姐姐根本不是在抱怨,而是在做局。
她利用“微生”这个姓氏的“罕见”和“陌生感”,在亲戚心中构建了一个“阴沉、算计、连器官都有问题的外来者”形象。而她自己,则成功地扮演了一个被妹妹拖累、为了外甥耗尽心血的“圣母”。
陈浩走过来,假装心疼地拍拍她的肩,压低声音,却确保每个字都能钻进她耳朵里:“小妹,你姐就是心里急,口不择言。你别往心里去。这肝嘛,能用就行,咱们不挑。你姐她就是面子薄,怕亲戚说她忘恩负义,所以才在群里那么说……你懂的,都是为了这个家。”
能用就行。
为了这个家。
微生晏看着姐夫那张虚伪的脸,胃里一阵翻江倒海。
她终于明白,在这个家里,她的“微生”,不是血脉的传承,而是被当作一个可以随时丢弃的耗材。她的恩情,她的血肉,甚至她的姓氏,都成了姐姐用来博取同情、转嫁痛苦的筹码。
她不再说话,只是默默地拉黑了那个亲戚群。窗外的天色暗沉下来,像极了她此刻沉入谷底的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