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陵那边的加急家书一封接着一封顺着运河送到钱塘，纸页上的措辞一日比一日严厉，阮郁宗族长辈已经明确下了最后期限，勒令他三日内必须动身返程江东，不得再以钱塘商事为借口拖延逗留。
几日下来，阮郁登门时眼底的郁色再也藏不住，哪怕刻意强装温柔从容，眉宇间挥之不去的郁闷与纠结，还是被心思细腻的苏小小看在眼里，就连处事老练的贾姨，也将一切看得分明。
西泠竹庐的午后，荷风穿竹而过，苏小小坐在琴案前抚琴，琴声不复往日温柔缱绻，多了几分淡淡的怅然。贾姨拿着晾晒完毕的诗稿走过来，轻轻放在石桌上。
目光望向湖心停靠的阮郁专属画舫，低声开口道:“阮公子这些天心事重重，侍从行色也越来越匆忙，想来江东那边的急事可能催得很紧吧？我早就提醒过你，世家大族规矩繁多，牵绊常常身不由己，你心里要提前做好打算。”
苏小小指尖落在琴弦上微微一顿，清泠的琴音戛然而止，她垂眸望着湖面层层涟漪，语气里带着一丝不易觉察的慌乱。
“我能察觉他在刻意回避家事话题，只是我总抱着一丝期待，希望只是繁琐商事，很快就能处理妥当。”
二人正说着话，湖畔埠头传来熟悉的通传声。只是这一次阮郁没有让侍从先行禀报，独自一人穿过垂柳缓步走来。一身长衫难掩疲惫，往日温润舒展的眉眼，此刻被愁绪紧紧锁住。
“小小，贾姨。” 阮郁拱手行礼，语气里带着难以掩饰的低落。
苏小小起身相迎，一眼便察觉到他状态不对，轻声询问：“看公子神色憔悴，可是江东的事情已经到了必须动身回去处理的地步？”
阮郁走到石桌旁落座，目光流连在小院翠竹、琴案诗稿之间，满是不舍。这段在西泠无忧无虑的时光，是他挣脱世家规矩、商场应酬之后最放松的岁月，更是他动了真心的地方。可宗族的命令、森严的家规，他必须要尽快回江东金陵。
“没错，家中宗族发来急信，江东总号商事出现重大调度，需要我亲自回去坐镇打理，不得不暂时和你分别一段时日。”
苏小小心底骤然一沉，连日来的不安终于落地，鼻尖泛起一丝酸涩。这是她动情之后第一次面临别离，习惯了朝夕相伴的温柔，骤然要面对独处的日子，难免心生怅然。
“事务要紧，家国商事不能耽误，我明白的。只是不知公子此行，需要多久才能重返钱塘？”
阮郁望着苏小小眼底的失落，心头愧疚更加奔腾翻涌，他下意识想要给眼前之人一颗定心丸，抬手郑重许诺，语气诚恳无比。
“我向你立下约定，此番返程最多三月。三个月之内，我必定处理完江东所有事务，再度乘船赶回西泠。继续陪你论诗抚琴，游遍西湖四季风光，绝不食言。”
“三月为期？” 苏小小抬眼看向他，想要从他眼底寻到十足的笃定。
“绝无虚言。” 阮郁重重点头，目光认真。神色骤然郑重，抬手三指并拢，举至眉心，面朝湖面朗声起誓：“苍天可鉴，我今日许下三月之约，定恪守诺言，事事办妥。如若违誓，任凭天地鉴察，我心甘情愿受失信之罚。”
“西泠的湖山、竹庐的琴声，都是我心之所系，我不会在外长久逗留，三月一到，必然归来。”
这番郑重的约定，暂时抚平了苏小小心底的离愁。她本就对阮郁满心信任，眼下对方许下明确归期，便把所有不安暂时压了下去。
贾姨在一旁适时开口问话:“阮公子世家事务繁杂，江东路途遥远，世事难免多有变数，还望公子牢记今日的约定，莫让姑娘空等一场。”
阮郁对着贾姨躬身回话：“贾…… 贾姨放心，我阮郁一言九鼎，定然信守三月之约。”
之后的大半日时光，二人没有再聊离别伤感的话题，而是坐在湖畔石桌旁，一同整理苏小小新作的诗稿。阮郁细细叮嘱她平日里注意湖畔湿滑、谢绝权贵应酬的种种细节。细碎的关怀和往日别无二致，让苏小小越发坚信这份情意不会被距离冲淡。
天色临近午夜，阮郁到了必须登船规去的时辰。他站在埠头，望着身侧的苏小小，眼底满是不舍，再次重申约定。
“我明日一早就会顺着运河北上，你安心在竹庐等我，三月为期，不见不散。”
“我会每日抚琴做诗等候，盼公子如期归来。” 苏小小强压下离愁，轻声作答。
阮郁深深看了她一眼，又对着贾姨颔首托付：“我不在钱塘的这段日子，辛苦贾姨多费心照拂小小，若是有不开眼的权贵前来骚扰，可遣人往我画舫留守侍从处传信，我提前安排人手周旋。”
“公子有心，我定会护好姑娘。” 贾姨从容应答。
目送阮郁踏上画舫，船帆缓缓扬起，慢慢朝着运河方向驶远。直到烟波彻底吞没船身，苏小小依旧站在青石埠头久久没有挪动脚步。
晚风卷起水汽，轻轻吹乱了她的发丝。
贾姨轻轻走到她身侧，默默陪着她凝望空荡荡的湖面片刻，柔声轻劝:“风凉了，姑娘站久了伤身，咱们回家去吧。”
苏小小目光凝在水路尽头，望着空荡荡的湖面，仿佛丢了魂魄一般，目光呆滞，低声喃喃，像是自语，又像是对着湖面隔空诉说：“我愿意相信他的承诺，这段时日的相伴温柔做不了假，三月时间不长，我等得起。”
贾姨轻叹一声，她轻轻伸出手，慈爱的挽住苏小小微凉的手腕，慢慢搀扶着她，一步一步，默然往竹庐走去。
沉沉夜色漫过西泠湖面，微凉夜风裹着离别的寂寥，静静笼罩着整座邻水竹庐。阮郁带着隐瞒和愧疚踏上归乡路途，一句三月之约，给了苏小小往后日夜的期盼和念想，却也为来日漫长的守候、悄悄埋下了未知的伏笔。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