外港里的人一旦在自己那口待久了,最容易忘的一件事,就是自己嘴里那些顺手的话,其实并不是人人都懂。
药棚里说“平码”“边角”“勺尖别送”。
修补口说“翻里白”“走双针”“别收死”。
库口则说“贴肩”“摸里舌”“横木先回半寸”。
这些话在本口里都像家常,一出口,对面的人脚下便知道该怎么动。
可一换口、一换人,这些顺手的话便忽然都长出棱来。
说的人不觉得。
听的人却只能装作自己大概懂了。
最容易由此出错的,恰恰是去别人口帮手的时候。
你本是去搭手的。
结果因为你那套快话太快,对面又不好意思一遍遍问,最后非但没搭上,反而让活在半路更拧。
把这件事顶出来的,是一锅要赶在晚风前调好的封口胶。
修补口那边午后忽然忙了起来,连着来了三只待补水袋和两卷返白布包。旧胶粉不够细,许三便来药棚借人,说想请阿荞过去帮着量一锅封口胶粉。
按理说,这正是好事。
阿荞这几日秤已摸顺,去帮量胶粉,再合适不过。
她自己也愿意去。
可真站到修补口那只粗秤前,麻烦马上就出来了。
药棚用的是小铜秤,讲“秤尾”“半勺”“边角”。
修补口这边量胶粉,用的是粗梁秤和木勺,讲的是“胶面平不平”“一勺压不压实”“粉里有没有潮块”。
阿荞一上来,仍顺着自己药棚那套嘴快快说:
“你先看尾。”
“边角别送出来。”
“这勺轻了半粒。”
许三听得直皱眉。
“哪来的尾?”
“这边角又是哪边?”
旁边另一个老修匠更干脆,索性按住木勺:
“你只说该添多少就行。”
这话一出,阿荞脸先热了。
因为她忽然发现,自己前几日刚学会不拿快手压人,这会儿却换成拿快话压人了。
不是她故意卖弄。
而是她顺着自己那套已熟的口舌往外送,根本没顾上修补口的人听见的,还是不是同一件事。
阿荞一时僵在案边,手也不知该往哪儿放。
许三本想说“你照药棚的来”,话到嘴边却又停住了。
因为他自己前两日刚翻过药棚配错小簿,知道“只看自己这口的顺手”会坏事。
他便没让阿荞退开,只把粗梁秤往她跟前轻轻转了半圈。
“你别按你们那口的话快说。”
“你先照这只秤眼前的样子,说给我听。”
这句话不重。
却一下把阿荞从那股“我明明会,怎么一出口全不对了”的窘里拽了出来。
她低头看了看粗梁秤,又看那锅胶粉的木面。
半晌,才慢慢改口:
“这边不叫秤尾。”
“你看的是梁上这道横线。”
“线没平码前,别急着往里压勺。”
她说第一句时,还带着些生。
说到第二句,自己便明白过来,原来不是自己不会教。
是得先把自己那套已经太快的话,拆回眼前这个人真能看懂的样子。
许三听她这样一换,果然就懂了。
“哦,等这道线平,不是等尾子。”
阿荞点头,又指了指木勺口边那层凸出来的胶粉。
“我刚才说的‘边角’,在这儿。”
“不是袋边,也不是秤盘边。”
“是你这勺口边沿多出来的那一小撮。”
“它一凸出来,后头就会压得假平。”
她这么一说,旁边那老修匠也不吭声了。
因为他这才看出来,阿荞前头不是胡说。
她只是一直用药棚那套快话在讲修补口的东西,人才一下全听拧了。
后来那锅胶粉真正量起来,便慢慢顺了。
阿荞不再一句句往外甩自己熟的词,而是边看粗梁上的线,边把每一步换成修补口能接住的话。
“先看横线,不看勺快。”
“这团潮块先捏散,不然平码是假平。”
“别一把压死,先松一层,再抹平面。”
说着说着,连她自己都觉出另一层门道来:
会做一回事。
会把那套做法讲给别口的人听,又是另一回事。
前者靠手。
后者先得把嘴里的快,收慢一点。
她说慢以后,许三在一旁接得也快。
不是快在手。
而是快在他终于听明白,阿荞说的不是“药棚那一套照搬过来”,而是此刻这口胶粉眼前到底要先防什么。
两人对了一会儿,许三又把一只待补水袋拎过来,指着袋口里层发白的旧边道:
“你看这儿,和你们药棚秤尾偏轻其实一个意思。”
“都是外头看着差不多,里头其实少了一层。”
阿荞听完一笑。
“那我就知道该往哪儿补了。”
旁边那老修匠原先一直抱臂站着,这时也终于把手放下。
“成。”
“你这回说的,不是你们药棚的话。”
“是我们眼前这锅胶的话。”
等那锅封口胶粉量成,许三忍不住笑了。
“你前头那句‘看尾’,我是真没懂。”
阿荞自己也笑,耳根还有些热。
“我那时只顾说我习惯那套。”
“没先看你眼前是不是同一只秤。”
这一句话,旁边人听着都点头。
因为这不只是在说秤。
许多口与口之间接不上,本来也就是这么一回事:
你总觉得自己已经说得够明白。
其实你说的只是自己那口里那套太熟的快话。
别人若不在同一只秤前、同一口袋边、同一扇门内,听见的便永远只是一团影子。
当晚后廊样签板旁,又多了一行很短的新字:
去别人口,先慢半句。
不算什么大规矩。
却写得很醒目。
旁边还拿炭条补了个更直的注:
先照对方眼前的物,再说你会的词。
夜里明烛路过,正看见阿荞站在那块小板前,伸手把“慢半句”那三个字又描了一遍。她画得不快,像是怕写深了显眼,又像是怕写浅了,明日风一吹就淡掉。
可她心里大概也很清楚:
外港里许多做法要真接起来,靠的未必是所有人都去学一整套新话。
有时只是先肯把自己嘴里那半句太快的话,说慢一点。
这样别人口的人,才能真正把你那点会的门道,接到自己手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