盐骨道一开,棚底那三道凹槽下头便慢慢顶出一只很短的滑托。
不大。
也不高。
看着不像运人。
更像拿来挂什么精细、怕碰、又不能整件直送的东西。
可等那只滑托真正露全,灰雀后背还是起了一层冷。
因为托架前头留的不是座,不是栏。
是一排半掌宽的骨槽钩。
钩口朝上,细得像专门等着人把哪一寸骨、哪一寸腕、哪一寸肩按进去,随后整个人就只能斜斜挂在托上,既站不直,也躺不平。
这就不是“拖”。
是挂。
而且挂的从来不是整个人。
程断川方才那句“不收完整的人”,到这里才算彻底落了地。
挂骨廊。
这盐骨道后头连着的,根本就不是一条普通暗道。
而是一整条专门把半成手、错号手、退洗手挂起来往深处送的骨廊。
难怪北修营要先封右,再起道。
到了这一步,它们已不需要这只净手像个人那样走。
只需要他身上还值的那几寸骨、那半口乌牌、那点没彻底死掉又被盐骨暂时压住的旧认,能稳稳挂到后头去。
正看口上前一步,用白骨签在滑托前头三枚骨槽钩上各轻敲一下。
第一下,空。
第二下,闷。
第三下,竟隐隐带一点很轻的回响。
“挂第三。”
他头也不抬地说。
老瘦子立刻明白,和另一名值听口一起把净手从横架上提起。
不是扶。
是提。
先提右腕,再压左肩,最后才让人脚尖略微沾地,斜斜朝第三枚骨槽钩上送。
就这么一下,净手整个人便像真的被拆成了三段。
手归手。
肩归肩。
脚反倒成了最不值的一截,只负责让这具半挂着的活骨别在滑托上撞出太响的动静。
灰雀看得指节都发白。
“这帮人……”
后半句她没说。
也不用说。
因为棚里那副景已经把所有脏意写尽了。
薄七却没有只看人。
她一直盯着滑托第三枚骨槽钩上的那点旧磨痕。
越看,眼神越冷。
“不是第一次挂。”
“这条第三钩,专挂右手起桥的半成手。”
燕沉舟顺着她说的看过去。
第三钩比前两钩更亮。
亮得不是新。
是被反复磨出来的熟。
钩口里还有一丝极淡的乌渍,像很多只手都曾在这儿挂过半口乌牌,再被送往更深处。
这便又坐实了一层:
洗骨棚、听车洞、乌行砚空位号,都不是一次性的错路。
是已经做熟、做惯、甚至做成分型的一整套活。
起桥挂第三。
那挂偏、封棚、换手这些尾话,也绝不会只是黑匣里的吓人字眼。
它们在挂骨廊里,定有各自对应的路、钩、托和去处。
燕沉舟眼神微沉。
他已经不止想追这一只净手了。
他要记的是整条挂骨廊怎么分型,怎么分钩,怎么分人。
因为这决定着北修营到底把“人”拆到哪一层,才算好用。
正看口这时忽然侧头,对程断川道:
“第三钩进盐骨廊,后头你程口的人别再补声。”
“再补,正口那边只会先听见一串假骨响。”
程断川冷笑。
“你当我喜欢补?”
“若不是你洗骨棚今夜把听车、挂半口、后验骨这三层顺次全弄乱,我程口的人本该还在白尾坡外收明日的价。”
这话听着像怨。
可怨里带出来的信息更值。
白尾坡外还在收明日的价。
今夜这只净手和羽骨边,只是北修营这批活里最急的一口。
后头还有下一批手、下一批件、甚至下一批能挂乌牌半口的人,在山外别处等着估价、等着筛。
第二卷的盘子,至此又大了一圈。
不再只是第一页、断药槽、北梁里腹、洗骨棚。
而是外头整片断岳山边,都有人在替北修营筛“会碰老托、会挂空位号、会给玄鸦残件试口”的半成手。
棚里这时又多出来一个人。
不是追兵。
是个穿短灰披肩的小个子,腰边挂着四枚不同长短的小骨匙。
他一路小跑着贴进棚底,对正看口低声道:
“挂骨廊第三段先清出来了。”
“可盐骨道上那只旧拖还没退净。”
“要不要先把这口人挂到挂影台边候半刻?”
挂影台。
又一个新口。
薄七听见这三个字,眼神立刻一收。
“不能让他去挂影台。”
灰雀压低声:
“那是什么地方?”
“不是关人。”
“是让半成手先挂一阵影,看看他骨里哪一寸还会回哪条旧顺。”
“一旦让他在挂影台上挂稳半刻,他骨里那点第一页回桥就会被盐骨雾和乌牌半口一起压下去。”
“到那时,再救出来,也是另一只手了。”
这句比什么都狠。
因为它点出了眼下真正的死线。
不是起道那一瞬。
而是挂影台前那半刻。
起道之后,他们还能顺路、顺托、顺挂骨廊跟。
可一旦真让这只净手在挂影台边挂稳半刻,方才在听车洞、洗骨棚里被他们连续顶醒的那点“自己”,就真要被盐骨和乌牌再压回去。
燕沉舟立刻记住了这条新的线:
盐骨道开。
挂骨廊第三钩。
挂影台半刻。
这就是他们接下来要抢的准确时机。
正看口略一沉吟,还是抬手。
“不过挂影台。”
“直接送第三段。”
“今夜棚里已经多错两口,不再让影台二认。”
程断川闻言,眼底竟极淡地闪过一丝不快。
像他原本更想让这只净手先去挂影台多挂半刻,好把这口手上的“第一页旧认”再往外压净一点。
可正看口显然也怕。
怕挂影台再多认一回,会把今晚这些错顺全认成真顺。
这口怕,恰恰是燕沉舟能继续咬住的地方。
说明对方现在也不再信自己的全套老路了。
只要他们继续逼,北修营就得在“按老法更稳”和“按老法更容易再错一次”之间自己打架。
老瘦子和值听口已把净手卡上第三钩。
滑托往下一沉。
盐骨雾立刻顺着钩口往上爬了半寸。
那只净手肩背当场一僵,像骨里刚被封住的那半口回桥又被迫往下压。
可也就在这一压之间,燕沉舟忽然看见对方右手小指极轻地抽了一下。
不是挣扎。
像某种只属于第一页前口的极细手意,还没死透。
他心里骤然一紧。
这人还没被彻底改掉。
这便够了。
只要还剩这一点,他就不是一块完全被挂稳的骨。
而是一只还有机会在挂骨廊里再起一次桥的手。
滑托这时已顺着盐骨道最中那道凹槽缓缓退去。
不是快滑。
而是像被更深处某根短链、一格一格慢慢往里拉。
每退一格,第三钩都只响半声。
其余半声,全被盐骨雾吃进了道里。
这也是挂骨廊最难追的地方。
你听得见它在动。
却听不全它往哪动。
燕沉舟缓缓吐出一口气。
“跟。”
“但别跟第三钩。”
灰雀一愣。
“不跟人?”
“跟廊。”
“他既然挂第三,后头挂影台、退影槽、正口外钓手,一定也都有对应的廊节。”
“先认廊怎么分,再决定在哪一节把人掀下来。”
这话一出,薄七眼里反倒起了一点狠亮。
因为她知道,燕沉舟这回看见的已不只是“救一个人”的路。
而是北修营整条把人拆成挂骨、挂影、挂号、挂正口的活链。
只要这条链被记住一次,后头再想补圆,就难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