挂骨廊往里,盐雾反倒更薄了。
不是散。
像被整条廊腹的冷石和旧钩吃进去了一半。
留下来的,只够让第三钩那只净手的骨里回桥不至于再往外炸,却又不多到把整条廊上的响全盖死。
这种分量最阴。
因为它既能让你听见前头还有东西在走,又永远听不全那东西到底走到了哪一节。
燕沉舟没再贴着第三钩那半声去追。
那样太容易被带着跑。
他先认廊。
廊不是直的。
是一节挂、一节空、一节回、一节哑,像故意让追路的人一旦只盯着活钩,便会在下一口空廊里把自己的脚声送进去。
薄七走在最前,手指不时去摸石腹边一排排已经磨得发亮的旧钉眼。
越摸,神色越沉。
“这一廊至少分四节。”
“挂骨、挂影、退影、钓手。”
灰雀听到最后一个,喉头发紧。
“钓手?”
“嗯。”
“不是钓鱼,是钓会回桥的手。”
“前头哪只半成手在挂骨廊里起了新顺、露了旧认、或者被正口看中了,不会直接提进正口。”
“先吊去外钓手口,让人隔着廊腹试他还会往哪边认。”
这就更像北修营会干的事了。
它不急着要整人。
它只急着把整人身上最值的那一寸,先钓出来、试透、洗顺。
灰雀越听越觉得冷。
因为这意味着,眼前这只净手就算被他们从第三钩上当场掀下来,后头也很可能还会有别的“钓手口”盯上他。
不把整条廊的分节摸明白,救的只是半程。
三人顺廊腹再前两节,前头忽然多出一排空钩。
七枚。
全空。
却空得很怪。
并不像多年没人挂。
反而每一枚钩口边都有新磨出来的极浅亮边,像不久前才有几只手、几块肩、几段挂号骨在这儿被试过位。
灰雀眼里一缩。
“挂影台前的候钩。”
薄七点头。
“对。”
“先不上影台,先在这排空钩里认哪道影会先回你。”
燕沉舟蹲下来,手指在第一、第三、第五枚钩口下各轻点了一下。
第一枚,纯空。
第三枚,闷空。
到第五枚时,腕上骨轮箍忽然极轻地紧了一下。
不是像前几回那样明着咬。
更像有一丝很淡很淡的旧桥,从更前头那只第三钩挂手骨里透出来,先在第五枚空钩的影上回了半寸。
“第五钩不空。”
他低声道。
灰雀一怔。
“可明明没人挂。”
“挂影台认的本就不是整人。”
薄七在旁边接得很快。
“这钩上多半早挂过和他同一路的半成手,所以影没散。”
“正看口方才明说不过挂影台,是怕再多认一口。”
“可第三钩挂手真往里走,还是得先从这些候钩前过一遍。”
“他不过台,也会先过影。”
这句话一出,燕沉舟便彻底明白下一步该抢哪一瞬了。
不是滑托刚到挂影台那一刻。
而是第三钩挂手刚从第五枚候钩前过、影先起未实那一刹。
那一刹最值。
因为影若先认错,后头挂影台再稳,也只能稳在错影上。
而北修营现在最怕的,就是再错一次。
三人正压低声音看钩,前头忽然传来一下更短更轻的响。
不是第三钩。
像另一只比第三钩更小、更短的薄钩,在更前头某处一触即收。
灰雀汗毛一下就立了。
“还有别的挂手。”
“不一定是人。”
燕沉舟眼神沉住。
“也可能是件。”
因为这挂骨廊既然分“挂骨、挂影、退影、钓手”,便不可能只给活人挂。
某些会认骨、会起桥、会跟手顺一起乱的件,恐怕也得在类似的空钩前先过影。
这也解释了为何听车洞和洗骨棚都要连着玄鸦羽骨边走。
北修营并不是单向拿人去试件。
它在更深处,恐怕也在拿件反过来筛人。
前头那一下短钩声后,廊腹里忽然多出一缕比盐雾更冷、更薄的气。
像纸烧到半截又被冷水压熄后,那点将死未死的黑灰味。
燕沉舟闻到这股味,左腕骨轮箍当即更紧了一分。
不是示警。
像应。
应得比先前在听车洞、洗骨棚里都更准。
他立刻知道,这不是普通挂影台的冷气。
是和玄鸦残件同一路的东西,在前头另一道空钩上先过影了。
今夜不只是那只净手要往正口送。
另一口更值命的件,或者件影,也在这挂骨廊更深处同步往里走。
灰雀低低吸了口气。
“他们今夜不是一单活。”
“当然不是。”
薄七语气很冷。
“北修营从来不只开一口锅。”
“你眼前看见的是起桥退洗手,前头更深处走的,可能是正挂稳的件影。”
“一口拿来养手,一口拿来定件,谁也不会白走。”
这便让整条廊的优先级再次变了。
他们不能只盯第三钩上的净手。
那只手是活缝。
可更深处那口件影,才是北修正口今夜真正不能等的东西。
燕沉舟心里迅速定下新顺序:
第一,记第五枚空钩这一段的候影回法;
第二,借第三钩挂手起错影,逼挂影台再乱一回;
第三,趁北修营自补挂影乱序时,去咬更深处那口件影。
只有这样,才能把救人、反正口、抢残件三件事一并串起来。
不然只抢一头,另一头迟早又会补圆。
可正看着,前头忽然又传来程断川的声音。
隔着两层廊腹,仍旧不高,却压得清。
“第三钩不过台,先走五影。”
“今夜正口不等挂错手,但要等看谁把错影先养死。”
这一句,比什么都值。
五影。
他们刚认出来最不空的第五枚候钩,果然就是今夜第三钩挂手必须先过的一道影口。
而“养死”这两个字,也把挂影台真正的脏法点明了。
不是让你挂一下看看而已。
是要把本来还会起桥、还会错认、还会回第一页的那点活影,彻底养成死顺。
只要影死,手再活,也不过是一只顺着北修营要的路往里走的活骨。
灰雀眼底都起了火。
“他们是拿人养影。”
“对。”
燕沉舟答得很平。
“所以我们下一步,不是掀台。”
“是先让五影不认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