齐冷秋那句`北护药线还在,你销谁`落下后,第二折正口外头第一次出现了真正的对峙。
不是他们在后壁里猜。
也不是谢回峰一个人在外头补。
而是有人站在正口,明明白白把他的页压住了。
闻岐隔着薄缝,只看见一线极淡的银影斜斜探进第二折边骨。
那不是刀。
是尺。
齐冷秋那把最会量骨、量门、量假顺路的银尺,此刻正横在谢回峰那张裂了半角的死人页前头。
她没硬掀。
也没急着进。
只把尺横在那里,像替第二折正口先立了一条谁也不能装作没看见的线。
闻十六低声道:
“她压了页头。”
闻岐立刻懂了。
谢回峰这种暗手,最喜欢在别人只听见一半、只看见一角的时候把页先补进正处。
可齐冷秋这一横尺,便等于告诉他:
你想继续写,我就在旁边看着。
你想硬收,我也能当场量你哪一笔不对。
这对谢回峰来说,比被人骂一句还恶。
因为承页暗手最怕的从来不是有人不信。
而是有人懂,还当场盯着你写。
外头终于传来谢回峰第一句实声。
不高。
也不急。
像他这种人哪怕页裂、药味露了、反页翻了,也还要把声音压得像自己仍握着大半局。
“齐校手。”
“你只听见一口药,便要替死人翻案?”
齐冷秋的回话更短:
“我听见的,不止药。”
“还有你起笔时,心虚那一下。”
闻岐在后壁里听着,心里都跟着一紧。
齐冷秋这人最麻烦的地方,就在她不只会量工。
她还会量人。
她前头或许只是想借第二折和谢回峰一样摸母槽。
可一旦让她现场听出“死人页写不稳”“第二托底下还有活药袋”“后壁里真有人在反认”,她便不会再轻易容谢回峰按总候案那套冷规糊过去。
灯后那年轻人却在这时低低吐出一句:
“别全信她。”
闻岐侧耳。
“什么意思?”
“她压页,不一定是替你们。”
“也可能是想看……第二托下到底还会吐什么。”
这话一下把闻岐心里那点刚起的松劲又压了回去。
对。
齐冷秋不是同路人。
至少现在还不是。
她会压谢回峰,是因为谢回峰那张死人页写得不稳,也因为她自己同样想知道第二折后这条母槽路到底还藏着多少真口。
她横尺,不是为了替闻家守灯。
是为了不让谢回峰先一个人把东西收走。
这么一想,第二折里的局便又冷下来。
外头不是一边倒地替他们挡住了页。
而是谢回峰和齐冷秋,两只都懂工的手,忽然在正口外互相卡住。
这对闻岐他们是机会。
也是更大的险。
因为只要他们现在从后壁里露错半寸,外头这两只手便都可能立刻把注意力全压进来。
闻十六眼神发沉:
“趁他们卡,先起袋。”
这是正解。
无论齐冷秋压页是为了谁,正口既被她横尺卡住,谢回峰那只补页手一时半会儿都难再从第二托正面狠狠干收页。
这便是后壁里最值钱的空隙。
闻岐把指腹重新落回那枚药袋扣上,问灯后年轻人:
“怎么起,不惊袋心?”
年轻人咬着牙缓了口气,才道:
“别提扣。”
“先退底。”
“药袋下头还有一层旧布托,托不退,袋一离口就会响。”
闻岐一怔,立刻把手顺着暗口往下摸。
果然,在药袋底部更深那层极难探到的位置,还垫着一小片被药潮、油手和旧血一并养得发韧的布托。
这布托若不是守灯守药的人常年亲手替换,根本不可能压到现在还不烂。
而它最要命的地方就在于:
谢回峰若从正口来收,他多半会先看页、看托、看袋扣。
未必知道袋下还垫着这么一层真正起静音作用的旧布托。
这便说明,父亲或更深那位守尾手,直到现在都还给后来人留了一线“从后壁带袋”的先手。
齐冷秋在外头果然继续压着页:
“你若认定死人页稳,何必怕我看?”
谢回峰声音更淡:
“怕的不是你看。”
“是你借看,替别人拦口。”
齐冷秋没应。
可那把银尺也没退。
闻岐听着外头这一来一回,心里更清楚,机会就这一会儿。
谢回峰此刻仍想稳住局面,不愿当着齐冷秋的面硬暴更深的补页手。
齐冷秋则正想拖着他,好看后壁里还会吐出什么。
两人互卡,后壁这边反而终于有了把药袋真正从死人页底下起出来的可能。
闻十六把那枚回字缝扣递过来,声音更低:
“我压上头。”
“你退底。”
这便又回到他们最熟的配合了。
一人稳虚位。
一人走真手。
闻岐点头,拆扣片缓缓探向药袋下那层旧布托。
布托边缘一碰,竟回出一点极轻的软涩,像旧年药柜抽屉最底下那层被磨得起毛的衬布。
这种声音太小。
小到若不是此刻全场都静着等,几乎听不见。
可也正因它小,才最能说明一件事:
袋还没死。
托还活着。
这口药,从来就不是写在死人页上的东西。
闻岐听着这点软涩,心里反而更稳。
因为它比齐冷秋横在外头的那把尺、比谢回峰压着不发的那股阴冷补势都更实。
外头两只手都在争局。
这层旧布托却只认一件事:
它这些年一直真托着这只药袋,让北护第七线没被写断。
而这种“只认自己真托过什么,不认外头谁更会说”的东西,恰恰也是闻岐眼下最该先信的。
齐冷秋能横尺。
谢回峰能补页。
可第二托底下这层旧布托,不会替任何人偏半寸。
闻岐想到这里,连拆扣片往布托下探的那点手劲都更稳了。
外头再多人横尺、补页、争真假,都只是围着这一口东西说。
而这层旧布托却是真真切切把药袋托在这里很多年,替谁都没说过一句空话。
这种不言的硬,反倒比谁都更像母槽里真正肯认人的东西。
也正因为它不说话,才更不肯替谁圆谎。
闻岐想到这里,连心里那点因齐冷秋忽然横尺而起的松都压住了。
外头谁替谁压页,终究都还隔着各自的算计。
只有第二托底下这层旧布托是真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