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秋后的西湖,最是容易缠绵落雨。
一连数日,细密如烟的雨丝从天际悠悠垂落,天地间雾霭沉沉。往日晨昏时分总爱停靠在西泠埠头的楠木画舫,自那日阮郁归返江东之后,便彻底消失在了这片湖面之上。
苏小小撑着一柄素骨油纸伞,孤身静立在微凉的青石埠头。
秋风裹挟着细密雨雾,轻轻拂过她的鬓边,几缕发丝被潮湿水汽打湿,软软贴在脸颊两侧。她的目光越过层层烟雨,顺着宽阔的运河水路,遥遥望向江东延伸而去的远方。
湖面空空荡荡,没有归帆,没有人影,只有无边无际的清冷烟雨。
她就这般静静立着,一站便是许久。心底原本藏得温热的归期期盼,在日复一日,不见归船的空寂里,磨出化不开的萧索与落寞。
贾姨提着一件厚实素色披风,悄然走到她身后。抬手,将温暖的披风轻轻拢住苏小小单薄的肩头:“秋雨最是侵骨,埠头临水通风,寒气最重。你已经在这里站了快一个时辰了,雨雾沾身,秋风袭体,再这般不顾寒凉伫立凝望,早晚要染上风寒,何苦这般折腾自己?”
直到肩头传来一阵踏实暖意,苏小小才从遥遥失神的思绪里缓缓回过神来。
她微微垂眸,收回望向茫茫水路的目光,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空落:“我只是习惯了每日来此望一望。心底总存着一丝念想,觉得下一秒,就能看见那艘熟悉的画舫,破开层层烟雨,缓缓向我驶来。”
“画舫早已远去千里,人也早已踏入江东地界,山水相隔,路途迢迢。” 贾姨轻轻叹了口气,陪着她慢慢转身,沿着被雨水冲刷得光洁透亮的石板小路,缓步向西泠竹庐走去。
路旁垂柳依依,枝条被秋雨压得低垂摇曳。往日阮郁常在黄昏暮色里,踏过这片柳荫小路,缓步前来竹庐闲谈品诗、临水闲话。彼时步步皆有笑语温柔,如今柳枝依旧随风轻晃,却再也寻不到故人足迹,只剩满院风声萧瑟、烟雨凄清。
贾姨看着她落寞低垂的眉眼,忍不住轻声劝道:“当初我便再三同你叮嘱,世家子弟身不由己,宗族牵绊层层重重,切勿把满心心绪,尽数系在一场温柔约定之上。如今不过别离数日,你便这般失魂落魄、怅然难平,往后漫漫时日,你又该如何自处?”
苏小小收了手中油纸伞,抬手轻轻推开竹庐木门。
屋内陈设一如往昔,丝毫未变。所有物件,都完好保留着阮郁在时的模样,半点未曾改动。
竹瓶之中,还插着二人盛夏同游荷塘、亲手折取的最后一束并蒂荷。彼时花叶亭亭、清雅盛放。如今历经秋风吹拂、秋雨浸润,早已干枯泛黄,静静伫立瓶中,无声诉说着一场匆匆落幕的盛夏相逢。
诗案之上,依旧平整摊开着那日二人临窗和写的诗稿,笔墨字迹两两相映,一字一句皆是当日温柔闲情。案边熏香炉内,袅袅燃着的依旧是阮郁当初带来的江东竹叶香,清浅竹香萦绕满屋,未曾消散。
满屋旧物,件件安然,却偏偏时时刻刻提醒着她 —— 那个曾经朝夕相伴、闲谈朝夕的人,早已跨越山水,远赴千里之外。
从前午后晴好,晚风温柔,阮郁总会携着江东精致小点登门而至。二人论诗品文,抚琴赏景,泛舟湖上,日子安稳,温柔可期。
可自他离去之后,偌大一座临水竹庐,骤然冷清下来。
苏小小缓步落座琴前,纤长指尖轻轻落在微凉琴弦之上,缓缓拨动丝弦。
往日二人相伴时,琴弦流淌而出的曲调皆是温柔缱绻、轻快安然,藏不尽岁月温柔、相逢欣喜。可此刻孤身独坐,同一架古琴,同一双手指,弹出的曲调却只剩绵长无尽的孤寂萧瑟,唯有满室烟雨清冷相伴。
一曲终了,余音渐歇。
她静静望着窗外连绵不休的烟雨西湖,心底深处,第一次真切生出这般沉甸甸、挥之不去的空落与茫然。
往后数日,西泠竹庐的清冷孤寂,半点未曾消减。随着阮郁身影远去、画舫彻底绝迹湖面,往日那些被他温柔遮挡、悄然平息的俗世纷扰,也再度卷土重来。
钱塘一众富商权贵,听闻江东阮公子已然离杭北归、远去千里,再无庇护,便又开始频频差人登门,送来重金厚礼,再三邀约苏小小赴宴弹唱、助兴应酬。
这日傍晚,连绵烟雨终于稍稍停歇,天边雾气渐散,露出淡淡的暮色霞光。
苏小小坐上常日乘坐的油壁车,沿着熟悉的湖岸缓缓绕行一周。途经西泠石桥、盛夏泛舟荷塘、苏堤闲谈小径,每一处风景,都留存着二人并肩相伴的温柔过往。
风景依旧如故,四时风月未曾更改,唯独曾经并肩同行之人,早已山水相隔、遥遥千里。
晚风萧瑟拂过眉眼,带着秋日独有的凉意,轻轻吹散湖面薄雾,也吹散了心底几分热烈期盼。让那一份遥遥等候的执念,悄悄染上了浅浅寒凉。
驾车的车夫看着她凭窗静望、默然不语的落寞模样,心生不忍,低声温声劝慰:“姑娘若是太过思念阮公子,不如托可靠之人捎一封书信去往江东,问问归期。心里也好有个着落,不必日日这般遥遥苦等、暗自牵挂。”
苏小小轻轻摇头,眸光澄澈温柔,依旧固守着心底那一份纯粹的信任:“他身负阮氏宗族重任,商事繁杂,族务缠身,本就日日忙碌不堪。我一介闲人,不该以一己思念、儿女情长,去叨扰他的步履征程。他临行之前,郑重许下三月归期之约,字字诚恳,句句郑重。我只需静心等候,不负他诺,不负初心,便足够了。”
她始终愿意相信阮郁的赤诚心意,相信那场烟雨相逢的温柔真挚。
只是空楼寂寂,烟雨茫茫,日日望断烟波、不见归舟的等候,终究磨人心绪,耗人情思。
暮色深沉之时,油壁车缓缓归返西泠竹庐。
见她归来,贾姨轻声问询:“环湖走了一路,心绪可曾舒展些许?”
苏小小缓步落座窗前,目光静静望向夜色沉沉的湖面,语气轻缓悠长,带着历经离别后的通透与怅然:“湖山风景依旧如故,岁岁安然。只是世间风景再好,少了并肩同行之人,便处处皆是冷清。画舫远去,小楼空寂,时至今日,我方才真正读懂,离别二字,究竟有几分沉重,几分寒凉。”
苏小小怀揣着那一句三月归期的郑重诺言,日复一日,登楼望远,凭栏守望,静静等候一场遥遥归期。
无人知晓,千里之外的江东阮府,一场温柔缘起于烟雨,一场宿命纠葛,亦悄然蛰伏于这场清冷别离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