民国二十七年，四月十九日。豫东。黄河南岸。深夜。
夜没有黑透。
月亮被云层压着，隔一阵漏出一点灰白的光，落在河堤上，把一条条挖开的沟槽照出深浅不一的黑影。风比白天小，贴着地面走，卷起枯草碎土，扬起来，又轻轻落下。
工地上一片安静。灯全灭了，干活的人早已撤空，只剩几个哨兵在堤上轮值。脚步声隔得很远，走得很慢，一下，又一下，空落落响在夜里。
陈啸蹲在河堤背坡的阴影里，一动不动。
他等着那最后一组哨兵的脚步声走远，确认对方没有折返，才侧过身，朝身后抬了抬手。没有声音，只有几道隐在暗处的影子轻轻一动。
他俯身贴地，顺着沟槽往前摸。手指拂开薄薄一层浮土，精准触到导火索的接头。接口缠得很紧，两道死结，卡得扎实。他不急，指尖一点点探进去，慢慢解开绳扣，力道极轻，不敢扯断半分线头。
第一个结松了，第二个结松了。
那段关键引线从主线脱开。他随手卷紧，揣进怀里，再伸手把刨开的土一点点拢回去，拍平、压实，尽量恢复原样，看不出半点翻动的痕迹。
做完这一处，他往前挪了半尺，继续拆下一个接头。
身后的人也顺势散开，沿着整条沟槽各自站位，隔着距离，互不靠拢，也不说话。
陈啸看不见他们，却清楚每一处位置。隔几步，就有一个人矮身蹲下，指尖入土，重复着和他一样的动作。满地只剩极细微的动静，土粒摩擦、绳线轻扯、指腹蹭过布面，细碎、压抑，一不留神就被风声吞干净。
拆到第三组接头时，他忽然抬头。
堤面上站着一名哨兵。
距离不过十余步，那人静静立着，目光直直落向沟底，看得清清楚楚。枪垂在身侧，没有抬，没有举，也没有出声示警。
夜里寂静得吓人。
两人隔着一段黑影对视几秒。
哨兵先移开了目光，转头望向空荡的河面，像是什么都没看见，什么都没发生。他扶着枪，脚步不快不慢，顺着堤面继续往前走，节奏没变，步幅没变，稳稳走远。
陈啸低头，继续拆解。
拆到第五组，堤下又有人靠近。
脚步声比哨兵更轻，踩在软沙上几乎无声。陈啸立刻停手、压低身子，指尖从土里抽出来，整个人贴紧坡壁。
那人在他身侧几步外蹲下，不看他，不说话，像是临时歇脚，又像是整理鞋袜。片刻后，他从口袋摸出一截断废的导火索，随手丢在沟边土堆上，抬脚拨土盖住大半，只留一点线头在外，像是白天施工遗漏的废料。
做完这些，那人起身，若无其事继续往河堤正中走去。
陈啸看着他背影消失，低头看向那截被盖住的引线。接头松动，绳结散开，分明是刚拆开的。
有人在暗中帮他们。
他没有停留，顺着沟槽继续向前推进。
行至一处拐角，他看见帐篷门口站着一名军官。
那人不动、不喊、不过来，只是静静立在灯下阴影里，望着河堤方向，像是在看水位，又像是在默数布置的点位。他站了两三分钟，全程沉默，最后转身弯腰，退回帐篷之内。
趁着这短暂空档，陈啸快速俯身，拆开最后几段接驳引线，将散落线头一一拢好、藏实，抹平地面痕迹，把关键引线尽数收进怀里。
整条河堤的爆破链路，已经被他们拆得七零八落。
沟槽里每隔一段，就有一处缺口。主线断开，引线脱节，像被什么东西悄悄啃断，外表看着完好，一碰即溃，再也无法全线起爆。
天色渐渐泛白，天光将亮未亮，是一夜最暗的时刻。
陈啸蹲在沟槽末端，抬手伸向最后一组接头。
就在这一刻，河堤两侧骤然亮起手电光。
不止一束，七八道光柱同时亮起，从堤头堤尾双向合围，交叉扫过整片施工区，硬生生刺破夜色。紧随其后的是成片急促的脚步声，密密麻麻，由远及近。
有人短促喝令，口音是本土中文，语气冷硬，带着抓捕的决绝。更多光柱从帐篷营地扫来，精准照亮条条沟槽，照亮那些被拆开的线头、松动的接口，照亮沟边蹲着的所有人。
事发了。
陈啸没有动，指尖还捏着最后一截引线。身侧的老兵同样僵在原地，不起身、不逃窜。不远处一名年轻士兵缓缓站起，脊背绷得笔直，没有退。
更远处的工兵队伍里，有人侧头瞥了一眼，随即立刻低头，继续整理手上器械，装作一无所见，装作今夜无事。
刺眼的手电光柱稳稳落在陈啸身上，钉死不动。
河面风吹上来，拂动他指间的绳头，轻轻晃动。
陈啸缓缓站直身体，不后退，不冲锋，坦然立在原地。
合围的光柱越来越密，层层叠叠，像漫上来的黄水，从四面八方压拢，锁死他脚下的方寸土地。
他抬手，将最后一截导火索卷紧，揣入怀中。
天光微亮，风掠脸面。他微微眯眼，没有抬手遮挡，静静站着，等着那些脚步声走到身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