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不知道自己被冲了多远。
大水撞过来的那一刻,他没有跑。
他就那样站在田埂上,眼睁睁看着水从河堤方向漫涌而来。那不是翻卷的浪,是一堵厚重、平整的墙,灰黄浑浊,裹挟着泥沙、断枝、碎木,贴着地面蛮横推进,压平一切阻碍。
墙体越来越近,他双脚扎根泥土,纹丝未动。
下一秒,大水轰然撞身。整个人瞬间被连根拔起,像一块松动的石块被生生剥离土地,卷入无边浑浊之中。冰凉刺骨的河水瞬间吞没躯体,天旋地转。
他没有挣扎,没有呼喊。
河水顺着口鼻耳腔猛灌而入,浓重的土腥、河腥塞满胸腔,堵得人无法呼吸。眼底一片漆黑,没有天光,没有景物,只有无尽水流反复拖拽、拉扯、沉浮。时而被压入水底,时而被推上水面,起起落落,身不由己。
慌乱浮沉间,掌心骤然触到一物。半截残破木梁,边缘粗糙坚硬,狠狠扎进掌心皮肉。
他死死攥紧,不肯松手。
双臂环抱住冰凉湿滑的木梁,以此为凭依,勉强稳住身形。水流依旧狂暴,推着他一路向下游漂流。他辨不得方向,分不出昼夜,只能将侧脸死死贴在潮湿木面上,借着零星浮出水面的缝隙,勉强存续一丝气息。
周遭只剩轰鸣水声,盖过世间所有动静。
他闭着眼,随波逐流,任由大水带往未知的远方。不知漂了多久,天色始终是一片灰蒙蒙的暗沉,不见日月。
中途他短暂醒过一次。
朦胧睁眼,望见水面露出半截残破树梢,枝桠凌乱,上面挂着零碎杂物,辨不清是衣物还是碎布,在水流里轻轻晃荡。他依旧抱紧木梁,未曾松手,顺着水流缓缓漂过。
又不知过了多久,再度清醒。
远处隐约传来人声,有人嘶声呐喊“拉住”。喊声仓促急切,却不是唤他。水声太过汹涌,他看不见喊话的人,也无力回应,只是默然随水漂流,掌心力道始终未松。
最后一次睁眼时,天色已然放晴。
落日低垂,昏黄日光斜斜洒落,晒在他露出水面的肩头,带着一丝微弱暖意。
他趴在一截倾斜的粗大树干上。树干大半没于水中,少半斜露水面,不知是何时漂流至此、卡在残埂之间。他早已无力回想自己是如何攀附上来,只剩本能的求生姿态。
指尖微微颤动,尚能活动。再试探双腿,酸胀麻木,却依旧完好。
他借着树干力道,一点点缓慢攀爬,挪至露出水面的高处,翻身落座。
身下水流已然平缓,不复先前狂暴,悠悠向南流淌。
他静坐良久,抬眼环顾四野。
大水并未退尽,只是水位大幅沉降,被淹没的大地终于露出零星轮廓。翻泡的泥土泛着惨白碱花,满目荒芜。残存的树木依旧伫立,表层树皮尽数被水泡脱,露出惨白光滑的木质躯干,死寂突兀。
远处水面之上,零星露出半截屋顶,瓦片大半滑落,残破不堪,静静浮在水上,像一座座死寂的孤冢。
他撑着树干起身,缓缓滑入浅水中。河水堪堪没过膝盖,冰凉依旧,却再无吞噬之力。
稳步向前,水深逐渐递减,从膝头落至脚踝,最终双脚踏实干裂干地。
他驻足回头,望向来路。
那道处决众人的田埂还在,只是泥土尽数被水泡软泡松,表层泥泞不堪,轻轻一碰便会塌陷陷落。整片原野狼藉满目,倒伏的枯禾、散落的杂物随处可见。半截朽烂的木桩、单只残破布鞋、倒扣在地的搪瓷缸,缸底积着一汪浑水,在落日微光里轻轻晃动。
他静静看了片刻,收回目光,转身朝南走去。
双腿发软酸胀,每一步都走得极慢,却踩得格外扎实,步步落地。
行至一段未被完全冲垮的残旧田埂,他骤然蹲身。
泥砖碎块之下,压着一截完整的导火索,露出寸许线头,完好无损,未曾受潮。
他蹲在原地,定定看了许久,终究没有伸手去捡。
只伸出指尖,轻轻触碰索身,触感干燥坚硬,一如昨夜。
指尖收回,他垂眸盯着脚下浸泡过的泥土,默然静坐。周遭死寂得可怕,远处水声微弱几不可闻,无风、无鸟、无虫鸣,整片天地空空荡荡,只剩荒芜。
片刻后,他起身,继续朝南前行。
这一日,他走了整整一天。
沿途不见半分活人的气息。几栋土房半数坍塌,断墙残垣兀自伫立,墙面留着一道齐胸高的深色水痕,清晰烙印着大水肆虐的痕迹。
他在一户人家门前的湿台阶上静坐片刻。潮气浸透衣料,贴着皮肉发凉,他却无意起身。院内水缸翻倒在地,积水流尽,缸底沉淀着薄薄一层淤泥。墙根漂着一只浅口布鞋,布面泡得发胀发白,是女子的鞋。
他未曾触碰,只是静坐,而后起身继续赶路。
第三日,他终于行至一处高地。
地势陡然抬升,这片土地侥幸未被大水淹没,是满目泽国里唯一的干土。
他立在高坡之上,放眼远眺,视野开阔无垠。低处原野尽数被大水覆盖,一片灰白茫茫,往日的良田、村庄、道路尽数湮灭。偶尔有一段残存路基露出水面,僵直突兀,像一截断裂的白骨,孤零零戳在水里。
烈日当空,日光铺洒水面,反射出刺眼白光,晃得人眼晕。
低处的水已然安静,失去了奔涌吞噬的戾气,只是静静平铺在大地之上,温柔地掩埋起所有惨烈、所有徒劳、所有逝去。
掩埋了他值守的河堤,掩埋了他潜行的棉地,掩埋了那道枪决众人的田埂,掩埋了一夜所有的抗争与死亡。
他极力搜寻昨日的痕迹,却一无所获。山河变色,天地翻覆,熟悉的一切尽数湮灭,无迹可寻。
伫立良久,他转身离去,再未回头。
又向南走了两日,路上终于遇见人影。
却无活人。
有人俯卧水面,脊背朝上,整张脸埋在浑浊水里,再无呼吸;有人搁浅田埂,半身在水、半身在岸,衣摆随残余水流轻轻晃动;有人匍匐泥地,姿态佝偻前倾,像是临死前还在奋力攀爬,渴求一线生机。
他一一绕行,不曾翻动、不曾驻足、不曾惊扰。
途经一具俯卧的尸体时,他脚步微顿。那人一手朝前伸直,五指张开,像是临终前拼命想要抓住什么,掌心空空如也。
他默然看了数息,无言绕行,继续前行。
再行一日,前路终于遇见活人。
几名幸存者蜷缩在一截未塌的土墙根,背靠残壁,一动不动。无行李、无干粮、无水壶,满身衣物半干半湿,沾满泥污。众人垂首静坐,沉默死寂,连抬眼张望的力气都已耗尽。
陈啸从他们身前缓缓走过。有人勉强抬眸看他一眼,目光空洞麻木,随即再度垂首,归于沉寂。
他没有驻足,没有问询,一路向前。
他不知前路还有多远,不知终点在何方,只认准南方,步步不停。这是他此刻唯一能做、唯一正确的事。
天色缓缓暗沉,暮色四合。他步履依旧缓慢,每一步都沉稳落地,不慌不忙。
指尖探入衣袋,触到那截贴身藏了许久的导火索。
他轻轻攥紧,掌心攥着一截冰冷的绳体,攥着一夜的拼死抗争,攥着无数人的性命与徒劳。
片刻后,缓缓松手。
前路平直,空空荡荡,无人无车,无边无际。
他抬步踏上土路,道路弯弯曲曲,绕过水淹的农田,穿过枯死的林地,一路向南,通向遥远的暮色深处。
晚风从身后吹来,裹挟着河水与淤泥的沉腐气息,追着他一路前行。
他始终没有回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