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4章 狱中藏龙,贫贱情深
征和二年,巫蛊之祸席卷长安,太子刘据起兵自保,皇城血流成河,昔日尊贵的东宫一脉,一夜之间折戟沉沙。太子刘据满门蒙难,尚在襁褓中的皇曾孙刘病已,成了这场浩劫中唯一留下的血脉,被打入长安郡狱。
长安狱底终年不见天日。石壁渗着冰水,地面湿滑长青苔,霉腥的寒气死死裹住整座囚牢。
襁褓中的刘病已,小小的身子蜷缩在枯黄草堆里,啼哭声微弱。
廷尉监丙吉踏着湿冷石板快步走入,靴底碾过积水,发出细碎声响。他俯身,大手轻轻探入草堆,触到孩童冰凉的小脸,眉头骤然锁紧。
看守狱卒垂手立在一旁,语气淡漠:“丙大人,这是罪太子遗孙,留着也是祸患,不如随一众案犯一同处置。”
丙吉猛地抬头,眼神沉厉,抬手将襁褓拢得更紧,护住怀中婴孩:
“稚子落地数月,懂何正邪、何干党祸?”
狱卒低头不敢言语。
丙吉指尖轻轻擦去婴孩脸上的草屑,声音压得极低,却字字笃定:
“太子蒙冤,满门惨死已是天悲。若连这一丝血脉都要斩尽,朝堂何德、天道何存?从今往后,此孩我护着,谁敢轻动?”
自此,丙吉日日往返牢狱。他自掏俸禄,托人寻来乳母,每日亲自看着喂食、换衣。
数年转瞬而过,刘病已长到六七岁,瘦小却挺拔,日日在狱巷里踱步,不闹不吵,眼神比寻常孩童沉静太多。
这日午后,牢外骤然传来整齐铁甲声,缇骑佩刀踏地,寒光破入幽暗囚室。
领头宦官面色冷肃,手持诏令,直视丙吉:
“圣上有旨,狱中巫蛊余孽,尽数诛除,即刻执行!”
缇骑纷纷拔刀,刀刃映出冷光,步步逼近孩童立身的角落。
小刘病已浑身一僵,小小的身子下意识往后缩,后背紧紧抵住冰冷石壁,一双眼怔怔看着前方。
丙吉一步跨出,双臂大张,稳稳挡在刘病已身前,脊背挺得笔直,直面一众兵甲:
“且慢!”
宦官蹙眉呵斥:“丙吉,你要抗旨?”
“属下不敢抗旨,却敢守理!”丙吉声音沉稳洪亮,“皇曾孙刘病已,为先帝嫡脉,无辜受囚。无罪而诛,是陷陛下于不仁!今日除非踏过我尸,否则无人能伤他分毫!”
宦官被他凛然气势逼得后退半步,面色几番变幻,终究不敢硬闯,咬牙拂袖:“你固执己见,迟早自误!”
铁甲尽数撤去,狱内重归死寂。
丙吉缓缓转身,蹲下身,伸手轻轻抚上孩童微凉的头顶。
“不怕。”
刘病已抬眸,一双清澈眼眸凝着他,小声开口:“丙叔,我会死吗?”
丙吉心头一酸,握紧他细小的手掌:
“不会。有我在,你好好活着。”
数年寒暑,数次生死逼杀,皆被丙吉以血肉之躯死死挡下。
汉武帝暮年幡然悔悟,下诏大赦天下。
牢门厚重的木栓缓缓抽开,天光汹涌灌入。困于狱底数年的刘病已,终于踏出阴冷囚牢。
无亲无故,无家可归。昔日东宫旧部张贺,听闻皇曾孙流落无依,立刻将他接入掖庭教养。
张贺待他如自家子侄,日日供书、束发、教礼。眼看少年长至十七,身姿清俊,品性温良,唯独身世飘零,无人敢结亲。
张贺最先想将孙女许配给他。
当夜,弟弟张安世登门,断然阻拦。
张安世面色凝重,端坐案前:
“兄长三思。他是废太子之后,身份尴尬,朝野侧目,浮沉难料。寻常人家避之不及,你怎敢将孙女嫁与他?是害了孩子,也害张氏一门!”
张贺轻叹一声,指尖轻轻叩着案几:
“此子品性端正,读书勤勉,胸有丘壑,绝非池中之物。只是命途多舛,受人连累罢了。”
“品性再好,不及身家安稳。”张安世语气强硬,“这门亲事,绝不可成!”
张贺拗不过朝中重臣的弟弟,只能作罢,心中却始终牵挂少年婚事。
几日后,他听闻掖庭许广汉之女许平君,温柔贤淑,本有婚约,奈何未婚夫早逝,婚事告吹。
张贺即刻备下薄酒,邀许广汉对坐小饮。
酒过三巡,他放下酒盏,看着许广汉,语气温和恳切:
“广汉,你我同处掖庭供职多年,我今日有一事,真心为你家盘算。”
许广汉抬手回礼:“张公请讲。”
张贺缓缓开口:“皇曾孙刘病已,年少良善,勤恳知礼,虽眼下落魄,却是正统刘氏血脉。纵使不求来日显贵,此生也绝非庸碌贫贱之辈。”
他目光诚恳:“你女平君贤良温顺,正好与他匹配。我愿为媒,促成你两家婚事,你意如何?”
许广汉性情敦厚,深知刘病已为人,当即点头笑道:
“若得如此,是小女福气,我无异议。”
归家之后,许广汉将婚事告知妻子。
许妻瞬间面色大变,连连摆手,语气急切:
“你糊涂!那刘病已孤苦无依,无房无业,自幼坐牢,无根无靠!女儿嫁过去,便是日日吃苦,一辈子没有出头之日!这亲事,我绝不答应!”
夫妻二人在家中争执不休,流言碎语传遍掖庭小巷。
张贺听闻争执,再度登门,对着许妻耐心劝解:
“夫人莫看眼前清贫。病已吃苦多年,心性坚韧,待人仁厚,重情重义。贫贱是一时,人品是一世。平君嫁他,必得真心相待,岁岁安稳。”
说罢,他自掏私财,备齐全套聘礼礼数,周全婚嫁一切事宜。
几番拉扯,风波终定。
元凤六年,秋高气爽。
没有红妆十里,没有车马繁华,两间朴素小屋,一身干净粗布新衣,刘病已正式迎娶许平君。
新婚之夜,屋内一盏油灯摇曳,光影温柔。
许平君端着温水缓步走来,眉眼温顺,轻轻递到他手中。
刘病已接过陶碗,指尖微温,看着眼前温婉清丽的妻子,轻声开口:
“我一无所有,家境清贫,委屈你了。”
许平君轻轻摇头,坐在他身侧,语声柔软通透:
“夫妻相伴,贵在同心。你为人正直,勤勉踏实,我不嫌清贫。”
刘病已抬眸望着她,眼底积年的寒凉,尽数化作温柔暖意:
“我自幼孤苦,见尽人心险恶、世态炎凉。长这么大,从未有一处家,从未有人真心待我。”
他轻声道:“从今往后,有你,我便有家了。”
婚后日子朴素清苦,却日日暖意融融。
天光初亮,许平君早早起身炊饭、扫地、缝补衣物。刘病已收拾书卷,准备外出耕读。
他拿起锄头,回头看向院中忙碌的妻子:
“家中琐事繁重,辛苦你了。”
许平君一边整理布衫,一边浅笑回话:
“你在外劳作读书更为辛苦,家里有我,你只管安心。”
日暮西斜,刘病已满身尘土从田间归来。
许平君快步迎上,抬手轻轻拂去他肩头草屑,递上擦布:
“今日天热,快擦擦汗,饭菜刚温好。”
屋内粗茶淡饭,小菜两碟,简简单单。
刘病已坐下,看着妻子温柔眉眼:
“旁人笑我落魄宗室,空有血脉,一无所有。”
许平君为他轻轻添饭,语气笃定:
“他们不知,你心有山河,品行如玉。眼下清贫只是蛰伏,我信你来日终有青云之时。”
刘病已心中一暖,抬眸深深看着她:
“纵使终生清贫,得你相伴,此生足矣。”
不过年余,小院添了新生啼哭。许平君诞下幼子,眉眼软糯可爱,夫妻取名刘奭。
夜半,幼子安睡在榻侧。
许平君倚在窗边,看着灯下翻书的丈夫,轻声开口:
“如今有儿有家,安稳度日,已是人间最好光景。”
刘病已合上书卷,侧身望向妻儿,眼底温柔盛满一室灯光:
“我半生牢狱飘零,几度生死临头。原以为此生只剩寒凉,未曾想,世间最暖,是你与孩儿。”
小院烟火细碎,岁岁温柔安宁。
彼时天下无人知晓,这个守着清贫小家、温良谦和的布衣少年,胸中藏着大汉万里河山。
所有狱底熬出的隐忍、所有人间得来的温情,终将化作他日后君临天下的底气。
而这一生至高无上的帝王霸业,终究抵不过年少微尘里,一饭一暖、不离不弃的贫贱深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