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的天光薄薄铺开，透过窗纱落进狭小的房间，照亮一室安静的荒芜。
林清推门走进来的时候，萧珩还坐在昨晚的位置，一动不动。床沿的位置微微凹陷，他维持着静坐的姿态，仿佛一夜之间未曾挪动分毫，连周身的气息都凝滞在昨夜的沉寂里。
那支黑色水笔依旧静静躺在床头柜边的地板上，无人捡拾，静静停在原地，像一处被遗忘的细碎痕迹，无声昭示着昨日的异常。
听见开门声，萧珩缓缓抬眼，循声站起身。
他看向林清，目光平静、干净，没有熟稔的温柔，没有朝夕相伴的默契，只剩一片温和的空白。沉默几秒后，他轻声开口，语气平淡得像在询问一个陌生路人的名字：“你叫什么？”
林清的脚步骤然顿住。
心口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压了一下，不尖锐，却绵长发沉，是一种缓慢蔓延、无声无息的钝痛。她没有立刻应声，就那样静静站在门口，看着眼前熟悉的人，看着他眼底全然陌生的空白。
片刻的静默后，她平稳开口，清晰报出自己的名字：“林清。”
萧珩垂眸轻轻复述了一遍，字音很轻，很认真，像是努力把这两个字安放进空荡荡的记忆缝隙里。
“林清。”
他记住了这一刻的答案，可林清无从知晓，这份临时记下的名字，是彻底遗失后重新收录的新知，还是昨夜尚存、转瞬遗忘的残片。她也分不清，他眼底的空白，是从什么时候开始，悄悄吞噬了他们之间所有的过往。
她没有追问，没有试探，只是缓步走入房间，轻轻带上了门。
静下心细细观察，她才愈发清晰地看清萧珩记忆崩塌的模样。
他的记忆不是整体性的消失，不是彻底的空白，而是被生生打碎、肆意拆解的碎片。零碎的细节零散留存，完整的脉络尽数断裂，像一本被强行拆散的书，页码错乱，章节混杂，有用的页面零星残存，更多的内容早已随风散落、不知所踪。
他记得细碎的生活习惯，记得她常年穿在身上的灰色外套，记得她进门必先换鞋的小动作，记得她不喜茶水、偏爱白水的喜好。这些浅表的、重复的日常细节，牢牢嵌在他的感知里，未曾褪去。
可最核心的东西，尽数空了。
他不记得她是谁，不记得二人相识相伴的朝夕，不记得一路奔赴山野、共探宿命的过往，甚至不记得自己为何会守在这间小屋，为何日复一日静坐窗前，等候着无人知晓的前路。
他留存着相处的惯性，却弄丢了所有相处的缘由。
一整个上午，林清都安静陪在一旁。
萧珩偶尔会走神，偶尔会对着空荡的桌面发呆，眼底时不时掠过转瞬即逝的茫然，像是试图在脑海里打捞某些遗失的片段，却终究一无所获。
全程下来，林清没有半句纠正，没有一丝提醒。
她从不主动帮他回忆过往，不替他拼凑残缺的记忆，不刻意唤醒那些被遗忘的时光。只是安静坐着，沉默陪伴，任由他用自己的方式，笨拙地拼凑那些支离破碎的碎片。
拼得上，是侥幸；拼不上，是宿命。
他若主动开口询问，她便如实应答；他若默然放下，她便陪他一同沉默。她不愿用过往的完整，去反衬他此刻的残缺，不愿强行唤醒记忆，徒增他的茫然与困顿。
午后转瞬即逝，暮色悄然笼罩城市。
林清准时起身告辞，独自下楼。
行至楼下，她抬眼望向远处的街角。昏沉的暮色里，一道深色人影静静伫立在路口，依旧是远远的、不近不远的距离，沉默停在暗处。没有窥视的狰狞，没有逼近的压迫，只是安静停留，像在确认她的踪迹，确认她依旧停留在这片区域。
寥寥片刻后，人影转身，缓缓融入夜色深处，彻底消失在街角。
林清神色未变，脚步未顿，依旧沿着寻常路线稳步离开。她没有追赶，没有探查，没有刻意回避。对方始终恪守着遥远的观望，她便始终保持着平静的坦然，彼此隔着一段无声的距离，默默对峙。
夜里，城市归于寂静。
林清独坐窗前，房间灯火柔和，四下安静无声。白日里的画面一遍遍在脑海里回放，最清晰的，依旧是清晨萧珩那句陌生又温和的问询。
你叫什么？
他重复她名字的语气太过认真，像捧着一块空白的土地，小心翼翼地试图埋下一颗种子，却不知道这片土地曾经繁花似锦，长满了关于她的所有过往，只是如今，尽数荒芜。
她心底一片空茫。
她不知道，熬过一夜的空白，明天天亮之后，他是否还能记住这两个字。不知道这份临时拼凑的记忆，能否熬过漫长的夜色，能否抵得过持续蔓延的遗忘。
更让她惶恐的是另一件事。
如果有一天，他彻底遗忘了所有，遗忘了过往，遗忘了陪伴，遗忘了所有与她相关的一切，彻底变成一个全然陌生的人。那她眼前这个温柔静坐、沉默陪伴的人，还是不是她一路并肩、一路奔赴的萧珩？
她守着完整的回忆，看着他一步步徒手失去。
可没有人能给她答案。
晚风穿窗而过，带着深夜的微凉。林清静坐良久，心底的茫然与钝痛层层沉淀，终究寻不到半分归途与答案。
她轻轻抬手关掉台灯，沉入无边的夜色，在寂静里，默默等候着未知的明天。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