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连廊改造工地，电焊火星引燃楼下堆的纸壳。火不大，物业两分钟就扑灭了。但消防车的水顺着楼板缝往下淌，从七楼淌到四楼。
七楼新房，乳胶漆刚刷完一周，墙面起了黄泡。六楼退休教师，书柜顶上那套《辞海》吸饱了水，壳子鼓成馒头厚。四楼独居老太，卧室天花腻子掉了一半，被褥从床垫湿透到床单。
施工方负责人赶到的时候，七楼的新娘子穿着拖鞋站在单元门口，脚底全是泥水，问他：“五月结婚，这婚还结不结？”六楼的老教师没下楼，茶几上那套《辞海》壳子打着卷，纸页粘在一起，字化开了，他手搁在书面上没动。四楼的老太太从卧室走到客厅，又走到厨房，在沙发上坐下了，被子就那么湿着摊在那里。
他没算账，没开会。上楼蹲在那堆烧焦的纸壳边上，把焊穿的钢管摸了一遍。然后从七楼开始，一间一间往下走。七楼看水从顶板哪个位置渗进来的，看墙皮黄泡蔓延到哪面墙。六楼看水是顺着灯线管往下淌的还是顺着楼板结构缝渗的，看柜顶洇湿的面积。五楼空置，站了一下，仰头看水渍的形状——一个不规则的圆，中间深、边缘浅，说明水是从楼板正上方垂直渗下来的。四楼蹲在卧室门口，地上积水漫到了门槛边，水面上漂着一小块腻子皮，他伸手捞起来，看了一眼，放在窗台上。
从七楼下来，手摸了一路。楼上漏的水，楼下渗的水，都被他看见、摸过了。当天夜里他做了几件事：
七楼三个工人连夜铲墙，黄泡全部铲掉，露出水泥基层，刮了第一遍腻子。他跟新娘子说一周完工，不影响婚期。
六楼书房，他把自己那套《辞海》送过去，旧的那套送修。带了木工工具，把书柜后背板撬开一条缝——板子吸潮膨胀，顶死了墙面的那侧，不松这一口气柜门永远关不上。松了两颗螺丝，柜门能关了。
五楼给房主打了个电话，说过了梅雨季再修，不急这一时。
四楼他出去了一趟，回来的时候拎着四套新棉被、一箱除湿剂、一摞收纳箱。床重新铺了，垫被铺两层，底下那层裹了塑料袋隔潮，上面是新被子。墙角放了除湿剂，衣柜门打开通风。湿透的旧被褥卷好，装进收纳箱放到阳台，跟老人说晒干了还能用。
他在四楼待得最久。蹲在床边铺被的时候，老人站在旁边看着，没说话。铺完了站起来，老人说了一句：“你蹲了多久？”他说记不清了。老人说：“水从楼上下来的时候，我也蹲在这儿，蹲了一下午。”
他站在那儿，想说点什么，又没说出来。老人让他把门口那滩水用拖把拖了，他拖了。老人又说把窗台上的腻子皮收走，他收了。然后老人说行了，你走吧。
从四楼出来，楼道里的声控灯亮了。他顺着楼梯往下走，走到一楼单元门口，回头看了一眼。四楼那扇窗户的灯还亮着。
这个人是做工程的，懂水。他知道水不认图纸、不认人、不认婚期、不认书、不认岁数。水只认一个东西：低处。顺着低处走到头，水就停了。人跟水走一趟，走到水停下来的地方，把该续上的续上。然后灯就亮了。
这一行干久了会明白，最难的不是把活干完，是在无路可走的时候还能蹲下去，用手把水的路径摸一遍。水渗到哪里，哪里就是最软的地方。你顺着水摸过去，摸到最软的那个点，用力一顶，口子就开了。
水劈开一切之后，停在最低处。人走到水停下来的地方，蹲一会儿，也就过去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