近来朝堂灾情叠起，万事冗杂，压得东凌御桀日日不得闲暇。

他日日守在御书房内，伏案批阅堆积如山的奏折，往往天未亮便起身理政，直至夜色深沉，烛火摇曳，依旧未曾歇息，常常一坐便是整整一日。

深宫寂寥，西璃昭宁看着他连日操劳、日渐清倦的模样，心底终究不忍。思来想去，便打算亲自去一趟御书房，稍稍慰劳一番这位疲于山河的帝王。

她亲手沏了一壶温润清茶，又细细拣了一碟松软适口的桂花糕点，提着食盒，缓步穿过层层宫廊，往御书房走去。

殿内烛火通明，墨香与龙涎香交织萦绕。

东凌御桀正垂眸凝视案上奏折，眉眼覆着一层化不开的沉郁。

听见轻盈的脚步声靠近，他指尖极快地合上手中密折，顺手取过一侧闲书盖住，不动声色掩去了所有关乎天灾流言、万民请愿的棘手卷宗。

待遮掩妥当，他方才抬眸，眼底深重的疲惫尽数褪去，唯剩对她独有的温柔缱绻。

“怎么过来了？”

他抬手，轻轻将走近的人揽入怀中，顺势让她坐在自己腿上，手臂稳稳圈着她细软的腰肢，暖意温柔，消解了大半朝堂寒累。

西璃昭宁顺势靠在他怀中，鼻尖蹭了蹭他微凉的衣襟，轻声发问：“陛下近日日日闭门理政，不眠不休，到底是何等要事，竟让你如此费心劳神？”

她心底隐隐担忧，近来宫外风声不宁，流民遍地，想来是灾情棘手，困住了他。

东凌御桀低头，鼻尖抵着她的发顶，温热的呼吸落于发间，语气温柔得能化开寒雪：“不过是朝堂寻常琐事，无需你挂心。”

“哪里是琐事。”西璃昭宁微微蹙眉，抬眸望他，眼底满是真切的疼惜，“定是难民灾情为难了你。你若是太累，我也想为你分担一二，我能帮你的。”

闻言，东凌御桀搂紧她的手臂，力道温柔却笃定。他低头，轻轻印下一记轻柔的吻，落在她光洁的额头，字字恳切，皆是肺腑。

“我无事。”

“有你，有烨儿，陪在我身侧，便是这万里山河最好的慰藉。纵是千难万难，我也不觉辛苦。”

他眸光灼灼，认真凝着她的眉眼，一字一句郑重许诺：“宁儿，我说过，此生定护你一世安稳无忧、岁岁安宁。所有风雨、所有纷争、所有世间恶意，皆由我一人独扛。你只需安心留在我身边，陪着我，永远不要离开就好。”

怀中的少女心头一暖，眉眼柔和下来，双臂轻轻环住他劲瘦的腰身，乖巧依偎着他。

“我会的。”她轻声应着，眉眼带笑，“我和孩子，永远陪着你，我还要看着你，成为流芳千古的一代明君。”

烛火摇曳，映得两人相拥的身影温柔缱绻，岁月静好。

东凌御桀望着怀中人恬静的眉眼，心头软得一塌糊涂，低声呢喃起藏在心底多年的期许：“宁儿，你可还记得我从前与你说过的话？待烨儿长大成人，山河安定、四海清平，我便卸下这一身帝王重担，抛下朝堂冗杂。届时，我带你遍历山河，看山野繁花，看旷野长风，看遍世间所有烂漫风光，好不好？”

西璃昭宁眉眼弯弯，眼底盛着细碎星光，用力点头：“好。一言为定。”

彼时温情脉脉，岁月温柔，无人知晓，殿外的风雨早已铺天盖地，席卷整座京都。

连日南北天灾不断，洪涝寒潮、雪崩匪乱接踵而至，百姓流离失所，民心惶惶不安。

人心越是慌乱，便越需要一个宣泄的出口。

不知从何时起，市井流言四起，愈演愈烈。

钦天监借星轨异动妄断天命，直指宫中妃嫔命格带煞，是引动天灾、祸乱山河的天煞灾星。

流言发酵蔓延，最终所有矛头，尽数对准了西璃昭宁。

亡国遗姬、妖妃祸国、克乱山河……

种种恶毒说辞铺天盖地，席卷朝野。满朝文武纷纷跟风上书，奏折如雪片般飞入御书房，字字诛心，句句逼宫。

所有人众口一词，认定西璃昭宁便是祸乱东漓的根源，联名恳请帝王下旨，斩杀妖妃、以身祭天，平息天怒，救赎万民。

御书房内，东凌御桀望着案上堆积如山的请杀奏折，墨眸瞬间覆满寒霜。

他指尖骤然收紧，抬手狠狠扫落满案卷宗。

纸页纷飞散落，满地狼藉。

帝王周身气压低沉可怖，雷霆震怒隐而不发。

他冷眼扫过殿外，声线冷冽刺骨：“传朕旨意。”

“朝中公孙御史，接连递上二十三道请杀奏折，煽风点火、动摇民心，罚三月俸禄，闭门思过一月，无旨不得出府。”

一旁内侍心惊胆战，慌忙躬身：“陛下，此举……恐难平朝臣众怒啊。”

“朕的旨意，何须多议？”东凌御桀声音冷硬，没有半分转圜余地。

内侍不敢再劝，只得躬身领旨：“奴才遵旨。”

旨意传至御史府，内侍宣旨之后，又好言安抚劝解，一番周旋说辞，竟说得公孙御史感念帝王仁厚，愧疚不已，当即立下誓言，此生誓死效忠东凌、忠心不二。

朝堂风波暗压，可宫外的悠悠众口，终究难以尽数封堵。

玄宸宫漪澜殿，素霜引着一道纤细身影穿过曲折回廊，步履轻缓，入了内殿。

来人褪去外头斗篷，露出一张温婉清秀的面容。

看清来人的刹那，西璃昭宁微微一怔，眼底闪过些许意外：“静仪？你怎么进宫了？”

林静仪快步上前，望着她安然无恙的模样，眼底藏着几分复杂与担忧，语气焦灼：“昭宁，我放心不下你，特意入宫看看你，你近日……还好吗？”

满城风雨，灾星妖妃的流言早已传遍京都大街小巷，她不可能一无所知。

西璃昭宁眼底带着几分茫然，浅浅一笑：“我好好的，宫中安稳，我能有什么事？”

见她全然懵懂无知，林静仪一时心急，全然忘了旁人叮嘱，也忽略了一旁素霜频频咳嗽、拼命暗示的眼神，径直拉住西璃昭宁的手，脱口而出：

“你怎么还不知道！如今整个东凌都传疯了！人人都说你是天降灾星、妖孽转世！满朝文武尽数联名上书，逼陛下处决你、以你祭天，以此平息天怒，挽救山河万民！”

一语落地，如同惊雷炸响在西璃昭宁耳畔。

她脸上的笑意瞬间僵住，眼底的温柔一点点褪去，只剩难以置信的错愕与冰凉。

“你说什么？”

声音微微发颤，带着不敢置信的茫然。

连日天灾洪涝、寒潮雪崩，明明是四时无常的自然灾变，怎么会无端牵连到她身上？

灾星转世，祸国殃民。

这是株连九族的滔天重罪。

她扪心自问，入东宫以来，安分守己、心怀良善，从未害过一人，从未乱过朝纲，究竟是谁，这般歹毒阴狠，肆意捏造谣言，将她推入万丈深渊？

看着她骤然失色的面容，林婉怡才猛然回过神来，心中一阵懊悔。

祸从口出，她一时心急，竟捅破了这层所有人都拼命瞒着的窗户纸。

西璃昭宁久久沉默，片刻后，忽然低低笑了一声，笑意清冷，带着几分自嘲与倔强。

她缓缓收紧五指，掌心微微泛白，指尖抑制不住地轻轻颤抖，哪怕语气故作淡然，也藏不住心底翻涌的寒凉。

“天祸灾星，妖孽转世？”

“他们倒是看得起我西璃昭宁，给我扣上这么一顶倾覆山河的大帽子。”

她抬眸，眼底掠过一丝冷冽锋芒：“我若真是祸乱天下的妖孽，岂会任由这些栽赃陷害我的人，安然立于世间？”

这一刻，她终于彻底明白。

难怪东凌御桀近日处处拘着她，不许她出宫、不许她去往难民居施粥、不许她踏出深宫半步。

原来不是怕她劳累，是在拼尽全力，护她周全。

宫外民心汹汹，人人对她恨之入骨，一旦她踏出宫门半步，等待她的，只会是万民唾骂、群起攻之，届时粉身碎骨、挫骨扬灰，皆是寻常。

见她神色沉寂，林静仪心头慌乱，连忙补救，轻声安抚：“昭宁，你别多想，事情没有那么严重，我听羽哥说，不过是几位迂腐老臣固执上书，给陛下添了些头疼而已。”

她急忙收敛方才的惊惶，柔声宽慰：“陛下早已将所有请杀奏折尽数驳回，还严惩了带头上书的官员，杀鸡儆猴。如今朝臣无人再敢妄议，你千万别放在心上。”

“陛下待你何等珍视，世人皆知，他绝不会让你受半分伤害的。”

西璃昭宁静静看着她，沉默良久，轻声开口，嗓音轻缓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试探：“静仪，那你呢？你信这些流言吗？信我是祸国灾星吗？”

林静仪立刻握紧她的手，眼神真挚恳切，毫不犹豫：“我自然不信！”

“昭宁你温柔善良、心怀悲悯，世间最纯粹良善之人便是你，怎会是什么妖孽灾星？定然是有心人恶意造谣、蓄意陷害！”

她语气笃定，字字维护：“不管外人如何非议、世人如何诋毁，我永远站在你这边。谁敢欺负你，我便告知家父，定要替你讨回公道！”

望着她赤诚维护的模样，西璃昭宁心头微暖，轻轻点头，浅笑道：“我知道，谢谢你，静仪。”

她心中通透，寻常百姓深陷天灾流离之苦，性命朝夕难保，慌乱无助之下，极易被流言裹挟、丧失理智，倒也情有可原。

待来日天灾平息、山河安定，流言自然会随风消散。

真正可恨的，是那些躲在暗处，刻意煽动民心、捏造谣言、借天灾权谋害人的小人。

两人又静坐闲谈许久，林静仪心中藏着万般顾虑，数次欲言又止，终究不敢再多言语，最后戴好斗篷，跟着素霜匆匆离宫。

深宫风雨，从未停歇。

西璃昭宁本以为，有东凌御桀庇护，朝臣即便心怀异心，也不敢公然冒犯。

可她未曾料到，隔日午后，三朝元老、当朝丞相薛维信，竟亲自寻至她身前。

秋日午后，御花园风清日静。

西璃昭宁无事散心，独坐凉亭之中，闲看庭前落叶，慢尝鲜果，一派安然闲适。

忽闻身侧小太监躬身通传：“主子，丞相大人到。”

西璃昭宁闻声回头，只见一身绯色官袍的薛维信，步履沉稳，气势凛然，缓步走入凉亭。

年过花甲的老臣，眉眼凌厉，自带朝堂威压，周身气场肃穆逼人。

薛维信抬眸扫过亭内侍从，语气威严不容置喙：“老夫有要事，单独与昭宁公主一谈，尔等尽数退下。”

小太监面露迟疑，看向西璃昭宁。

见她微微颔首示意，一众侍从方才躬身退远，守在亭外，不敢靠近半步。

四下无人，亭中氛围瞬间凝滞冰冷。

薛维信居高临下地睨着眼前身姿窈窕的少女，眼底满是轻蔑与厌弃，开口便是刺骨讥讽：“果然是亡国余孽，毫无规矩礼数。昔日西靖帝便是这般教你的？见朝中重臣，竟不知行礼恭谨？”

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

西璃昭宁压下心底不适，依着宫规浅浅福身，敷衍行了一礼，不等话音落下，便直起身形，不卑不亢。

这般随意散漫的姿态，更是惹得薛维信心生不悦，他嗤笑一声，语气刻薄：“倒是生了一副颠倒众生的好皮囊，也难怪能蛊惑陛下心神，祸乱朝纲。”

西璃昭宁眸色微凉，淡淡开口：“丞相若是专程来此嘲讽非议，大可不必。若无正事，还请丞相先行离去。”

她无心与他逞口舌之快。

薛维信见她沉静从容，反倒收敛了讥讽，语气沉肃，直奔主题：“老夫不与你拐弯抹角。”

“老夫身为东凌三朝元老，心系社稷苍生。陛下重情重义，碍于情面，有些话不便亲口言说，今日，便由老夫替陛下道明。”

他目光沉沉锁着西璃昭宁，字字沉重，带着逼迫之意：“如今东凌山河罹难、万民受难，朝野无策、天灾难平，放眼天下，唯有你一人，可救万民于水火，解山河于倾覆。”

西璃昭宁微微挑眉，眼底掠过一抹清淡嘲弄：“丞相抬举我了。我一介弱女子，无权谋、无兵权、无济世之才，如何担得起挽救山河的重任？”

薛维信闻言，语气带着几分诱劝，又带着不容抗拒的强硬：“钦天监夜观天象，星轨所示，你便是这场天灾的症结，亦是唯一转机。”

“只要你自愿以身殉国、献祭苍天，便可平息天怒、终结灾劫。”

“你若甘愿献身，老夫以丞相之名许诺，必请陛下追封你尊贵名分，让你死后入主皇陵，受万世香火祭拜，也算弥补你亡国之身的缺憾，落得千古美名。”

在他眼中，眼前女子不过是个苟活于世的亡国奴，能得皇陵安葬，已是天大的恩赐。

西璃昭宁眼底彻底冷了下来，唇角勾起一抹寒凉弧度：“以身祭天？这便是丞相口中的救国之法？”

“正是。”薛维信以为她已然动摇，迫不及待道，“舍你一人，保全天下苍生，何其值得！这是你的宿命，也是你的荣幸！”

“那朕的陛下，也是这般想的吗？”西璃昭宁抬眸直视他，目光锐利通透，直直看透他心底私欲，“是陛下之意，还是丞相一己私心？”

薛维信理直气壮，字字冠冕堂皇：“陛下身为一国之君，当以江山社稷、万民苍生为先！牺牲一人，保全天下，本就是帝王取舍之道！”

“可笑。”

西璃昭宁骤然出声，笑意清冷凌厉，字字铿锵，句句反击。

“若祭天真可平息天怒、安定山河，丞相为何不令你掌上明珠、当朝淑妃以身献祭？”

“令爱出身名门、根正苗红，是堂堂正正的东凌贵女，身份尊贵无双。比起我这所谓的亡国公主，岂非更适合献祭苍天、造福万民？”

这话直击要害，瞬间堵得薛维信脸色铁青。

他勃然大怒，厉声呵斥：“放肆！”

“吾女金枝玉叶、身份高贵，岂是你这亡国卑奴可以相提并论？！”

“若非陛下一意孤行、执意护你，你早已身首异处、尸骨无存！我东凌容你至今，已是仁至义尽！如今让你牺牲小我、成全大义，已是对你天大的恩典，你休得不知好歹！”

看着他恼羞成怒、面目偏执的模样，西璃昭宁眸光彻底冰封，周身气场骤然凛冽，宛如寒雪覆身。

她身姿挺直，目光清冷锐利，直直逼视着眼前气急败坏的老丞相，字字清晰，掷地有声：

“本公主知不知好歹，轮不到丞相置喙评判。”

“我早已不是西靖公主，却也轮不到东凌臣子随意折辱、肆意定人生死。”

“想让我心甘情愿献祭苍天？可以。”

她语气顿住，带着一身傲骨，字字决绝：“若此事真是陛下所愿，是东凌御桀亲口所求，那我西璃昭宁甘愿一死，毫无怨言。”

“可若不是陛下亲口旨意——”

她抬眸，眼底锋芒毕露，倔强又凛冽：“我便好好活着，安然立于宫中，伴他岁岁年年、天长地久。我要看着你薛家贵女，终身爱而不得，困于深宫，独守孤寂！”

“丞相若有本事，大可瞒着陛下，擅自斩我首级、送我祭天。”

“我倒要好好看看，斩了我之后，这东凌山河，是否真能风调雨顺、国泰民安！”

一席凌厉狠话，层层递进，字字诛心。

薛维信瞠目结舌，被她这一身凛然傲骨与锋利言辞震得哑口无言，怒气哽在喉间，竟一时无从辩驳。

他从未见过这般女子。

看似温婉柔顺、安静恬淡，骨子里却藏着一身宁折不弯的铮铮傲骨，口舌伶俐，心性坚韧，分毫逼压不得。

西璃昭宁冷眼扫过他僵滞难堪的面容，不再多费一言。

她轻轻拂过衣袖褶皱，身姿挺拔如竹，昂首转身，步履从容坚定，一步步踏出凉亭。

背影清冷孤傲，气度斐然。

曾经那个初入东凌、谨小慎微、处处忍让的西璃昭宁早已不在。

历经朝夕相伴、风雨历练，她早已褪去所有怯懦温顺。

她心底通透，世人欲逼她牺牲、欲毁她性命，可她的生死，从来不由天命、不由朝臣、不由流言。

只由她自己。

此生，她愿生则生，愿死则死。

旁人妄图借天道苍生之名，逼她献祭、迫她赴死——

绝无可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