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默是被后脑勺的钝痛震醒的。
水泥地的凉意从脊椎一路爬上后颈,鼻腔里全是发霉布料和机油混在一起的味道。他睁开眼,头顶是裸露的铁皮灯架,灯架上缠着黑胶布,灯泡没亮。旁边堆着几只木箱,箱面用红漆喷着"清水湾道具仓"的字样,字迹被潮气泡得发胀。角落里立着一台老式手摇摄像机,黑色机身蒙着一层灰,像被遗忘在这里很久了。
手里攥着什么东西。他低头看——一张纸,繁体竖排,边缘泛黄,墨水味还没散尽。上面印着"天狮影业通告单",下面手写了几行字:场务陈默,清晨六点三十分到A区报到,搬运灯具。
1982年。三月。
他撑着道具箱站起来,膝盖撞在木角上,痛得闷哼一声。舌尖舔过干裂的嘴唇,喉咙里像塞了一把沙。墙上贴着一张挂历,印着红色大字"农历壬戌年",配图是梅花鹿。他扭头,看见脚边躺着一只对讲机,外壳裂了一道缝,旋钮上刻着英文。远处传来粤语的喊工声,夹杂着铁器碰撞的脆响,是场务在催搬运。
他记得自己叫陈默,今年二十三岁,2024年,国家影视资料馆修复师。毕生都在修复褪色的胶片,把那些被时间磨花的画面一帧一帧补回原样。
可他现在穿着灰色场务服,口袋里插着一支铅笔和一张对讲机出入证。出入证上的照片是他自己,眉目冷淡,下巴瘦削,比他记忆中的脸年轻了整整一轮。
不是梦。梦里不会有这种铁锈味,不会有这种关节里泛起的酸。
他抬手揉了揉后脑勺,指腹碰到一块肿包。疼得他倒吸一口凉气,视线也跟着晃了一下。
蓝清瑛。
这个名字从脑海深处浮上来,没有前因,没有铺垫,像被人直接刻进了脑子最硬的地方。他愣在原地,盯着挂历上的梅花鹿看了很久,才慢慢明白过来——他不仅穿越了,他还带着一个必须完成的任务。
那个名字的主人,会在1997年的某一天,从高楼坠落,像一截被剪断的胶片,在风里翻转。
陈默攥紧手里那张通告单,纸张发出细微的褶皱声。
他穿过油桶和灯架组成的迷宫,脚步踩在潮湿的水泥地上,发出沉闷的回响。A区布景街就在前面——一排仿旧的骑楼,门口挂着褪色的灯笼,地上铺着青石板,是从拆卸的老戏院里一块块搬来的真家伙。空气里飘着油漆和木屑的味道,几个场务蹲在角落里抽烟,见他过来只抬了抬眼皮。
他在街角停住。
一个穿碎花裙的长发女孩坐在折叠椅上,膝盖上摊着一本剧本。她低头看着其中一页,眉头微蹙,杏眼里像含着一层薄雾。晨光从布景的骑楼缝隙里漏下来,打在她侧脸上,把那层薄雾照得发亮。
蓝清瑛。二十二岁。还没有坠楼。还没有被盖上"玉女掌门"的印章。
陈默盯着她的侧脸,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
下一秒,眩晕毫无预兆地撞上来。
视野里的布景、灯笼、青石板全部碎成无数光点,像被人猛扯了一把胶片。光点重新聚合,变成另一幅画面——
高楼。夜空。风。
黑发散开,像泼出去的水墨。身体从楼顶坠落,裙摆翻卷成不规则的花。她的脸朝下,眼睛睁着,嘴唇微微张开,像是来不及喊出声。
画面没有声音。只有风在耳边呼啸的错觉。
那帧影像像褪色的胶片在风里翻转,每一格都刺进陈默的眼球,痛得他几乎站不住。他踉跄一步,肩膀撞上旁边的布景板,牙齿咬紧后槽,拳头死死攥住——
我来的正是时候。
画面像被人按了停止键,猛地碎成齑粉。
陈默的双目剧痛,视野一片漆黑。他扶着布景板,指节用力到发白,耳朵里嗡嗡作响,像有一千只蝉在脑子里叫。他拼命眨眼,可眼前只有浓稠的黑色,连布景板的木纹都看不见。
"蓝小姐!"
远处传来一个场务的喊声,带着浓重的粤语腔。
"罗经纪在A座会议室等你,说合约改好了,就等你签字!"
陈默的心猛地往下沉。
脚步声从前方传来,轻而快,带着裙摆擦过青石板的窸窣声。他听见折叠椅被推开的声音,听见那本剧本被合上的脆响。
"来了来了。"女孩的声音清脆,带一点懒洋洋的尾音,像还没完全睡醒。
裙摆擦过他的手背。
那一瞬间,陈默的指尖凉得像浸过冰水。
这一去,就是七年牢笼。
他张开嘴,想喊,想叫住她,想说别签、别去、那间会议室里等着你的是什么。可头痛像荆棘缠住喉咙,每一根刺都扎进声带里,他挤了半天,只发出一声破碎的气音。
脚步声越来越远。
他扶着布景板,指甲陷进木缝里,听着那双布鞋踩过青石板、踩过走廊、踩向A座会议室的方向。
世界一片漆黑。
他不知道过了多久。可能是一分钟,可能是十分钟。耳鸣渐渐消退,视野里慢慢浮出一层模糊的光晕,像显影液里刚浮出来的底片。
陈默松开布景板,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迈开腿。
方向是A座。
他穿过油桶,绕过灯架,脚踩到什么线缆一样的东西,整个人猛地往前栽。额头撞上铁皮灯架的棱角,痛得他眼前一黑,身体失去平衡,整个人摔在地上。
"哎哎哎!小心小心!"
有人跑过来扶他,一双手抓住他的胳膊,把他从地上拽起来。陈默反手抓住那人的袖子,指节用力到发白。
他嗓子沙哑得像被砂纸磨过,只挤出两个字——
"别签。"
话音刚落,A座会议室的方向传来一声轻响。
咔嗒。
门合上了。
陈默无力地松开手,指缝间摸到一片温热。血从额角流下来,顺着眉骨滴在地上,滴答一声,像敲在空荡荡的布景街上。
黑暗里,远处传来挂钟的报时声。
一下。两下。三下……
一共九下。
九点整。
他的脑中再次闪过那个画面——不是坠落,是另一帧。蓝清瑛的照片被盖上一枚朱红的印章,印章上刻着"玉女掌门"四个字,像商品入库的标签,被盖在包装纸的封口处。
陈默跪在地上,额头抵着冰凉的青石板,血还在流。
他还没来得及站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