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默摸到一楼,走廊尽头左手边那扇门就是道具间。门没锁,他闪身进去,反手将门合上。后背抵住生锈的合页,他喘匀了气,眼睛还是黑的,什么都看不见。额头血痂绷得皮肉发紧,他抬手摸了一下,指尖沾到一点没干透的黏意。
他耽误不起。失明还有好几个小时才能恢复,可有些画面,等不了。
陈默闭上眼,主动将意识压进那团墨黑里。黑暗开始流动,像松脂渐渐融化。他脑海中默念一个名字——蓝清瑛,未来七日,决定性画面。
刷。
画面展开,无声、黑白,像一卷旧胶片在放映机里匀速转动。
一间办公室。白炽灯管嗡嗡响。墙上贴着一张通告表,按日期排得密密麻麻。他看见“蓝清瑛”三个字,用黑色钢笔写在周五那一格里。但下一秒,一支红笔横着划过那个名字,笔尖用力太狠,划破了纸面,留下一条毛刺刺的裂痕。
名字旁边,两个小字——暂缓。
陈默瞳孔骤缩。他压下翻涌的情绪,强迫自己看下去。红笔在“暂缓”下方又补了四个潦草的铅笔字——档案封存,待复检。
他心口像被人攥住。就是这个。前世记忆里锁死蓝清瑛职业生涯的第一道红叉。没有通告、没有戏拍、没有曝光,在1982年,断通告就是断人生路。一个“暂缓”,能让一个活生生的艺人无声无息地死在公众视野里。
他想再往深处看一帧,看清这个“暂缓”出自谁的手。画面却像受潮胶片一样开始腐烂融化,两只眼球骤然刺入锥心剧痛,耳鸣涨潮般涌来,掀得他踉跄一步,后背撞翻了身后一只铁皮道具箱。
咣!
巨响震得灰尘簌簌落下。
门被一把推开,阿福的声音灌进来,带着粗喘:“阿陈!阿陈你怎么了!”
一双粗糙的手拽住他胳膊,把他从地上拎起来。阿福看他两眼紧闭、脸色惨白,嘴唇直哆嗦,压着嗓子急道:“你都这样了还乱跑?你知道吗,天狮的罗淑贞正在食堂那边逼蓝小姐签合约呢!拿片酬抵债!我听她身边小助理说的,七年长约,公司垫的钱全要从片酬里扣,扣完才作数。签了,蓝小姐就是天狮的牛马,不签,她就饿死!阿陈,你说这可怎么整……”
陈默胃里发沉。他当然知道。这条七年长约就是那道红叉的源头,红叉是结果,合约是根。签了约,蓝清瑛就被送上流水线;哪一天她不听话,一个“暂缓”就能断掉她全部活路。
“她现在在哪儿?”他问。
阿福说在食堂后门那间小包间,罗淑贞约她吃午饭,图清净,避人耳目。
陈默没再说话,按着墙往外走。阿福在后面喊他,他摆了摆手示意别跟来。走了两步又停住,问了一句:“包间门缝能看见里面吗?”
阿福愣了愣,说能,那锁坏了,关不严,留一指宽缝。
食堂后院的过道很窄,墙皮发潮发黄。陈默贴着墙根走过去,从门缝往里看了一眼。
包间不大,一张方桌,两把椅子。罗淑贞坐在蓝清瑛对面,靠背椅上叠着条丝巾,面前摊开那份合约,钢笔递在蓝清瑛手边,既不催也不动,就那么等着。蓝清瑛坐在阴影里,碎花裙,长发从肩上滑落,垂在脸侧。她没接笔,指尖按在自己膝盖上,用力到发白。
罗淑贞轻笑一声:“瑛姐,这支笔你早晚都要碰。天狮捧新人,没人能拒绝我递出去的笔。你妈妈住院费、弟弟学费,公司都垫了。签了就有钱还,不签这笔债照样压在你头上,利息按月算。”
蓝清瑛下唇绷成一条线。她盯着合约上的字,目光像要烧穿那些条文。然后她伸手了。指尖碰到钢笔时停了一秒,像溺水的人抓浮木又松开。但最终,她还是握住了。
陈默没再看下去。他攥紧的拳头在门框上抵了一下,转身离开。每一步踩得极稳,像用尽全身力气压住自己不去推门。他手里还有另一张牌,现在还不是亮的时候。
当晚,临时宿舍楼下。阿福蹲在路灯底下捡花生米吃,见陈默过来,一把拉住他:“老金那边我找了人,账本第七页的照片递过去了,那边没说帮不帮,但没把照片退回来。”陈默点了下头,没接话茬,直接问:“那个正在拍小成本鬼片的副导演,姓什么?住哪儿?”
阿福一愣:“你说那部穷得叮当响的?全组十来个人,连主角都请不起,满世界找新面孔呢。好像姓周,住九龙城那边老唐楼。”
“几楼?”
“三楼,顶楼。阿陈,你问这个做什么?那片子投资小得可怜……”
陈默没答。他摸出一张纸,借路灯的光,用一支秃笔,照着前世记忆里的格式,编了一页档期安排。上面写着蓝清瑛未来三个月的空档时间、可配合试镜的时段,专业得连他自己都愣了一瞬——这是前世修复演员档案时反复见过的固定格式。他把纸折好,夹进那本旧笔记本的夹层里。
后半夜,他摸到九龙城。老唐楼没电梯,他一级级爬上三楼,门虚掩着,里头有人为了剧本争吵,嗓门不小。陈默在楼道阴影里等了一会儿,趁有人出来倒垃圾的空隙,侧身进了门。桌上堆满烟头、咖啡渣、撕碎的稿纸,一只翻开的剧本夹搁在最上面,封面写着《夜半胭脂》四个字。他没多看一页多余的,只把那页档期和蓝清瑛的三张剧照塞进去,然后像来时一样悄无声息地退出去。
回到住处,天快亮了。他坐在床沿,从口袋里掏出那本随身记事本,翻到空白页,提笔写下一个名字。
蓝清瑛。
笔尖悬停。他忽然顿住了。
他想不起母亲姓什么。
指尖微微发颤,笔尖在纸上洇出一个墨点。他努力去回想,那些画面却像泡了水的墙皮,一碰就掉。他还记得母亲的脸,可那个姓,像被什么东西生生挖掉了一块。冷汗顺着脊背淌下去。他用力闭上眼想抓住线索,眼前只有一片空白。
窗外路灯的光忽然晃了一下。楼下有人影。
蓝清瑛不知道什么时候下楼了,独自站在路灯边上,手里捏着那份揉皱的合约。她低着头,长发垂落遮住半边脸,可路灯太亮,他看得见她下颌滚落一滴水光,砸在纸面上,洇开一小块深色。
陈默攥紧手中的纸条,指节发白。他没有再往窗外看,只是把那张纸紧紧攥进了掌心。
他知道自己记住了她的名字,却开始忘掉回家的路。
楼下,蓝清瑛忽然抬起头,朝宿舍楼的方向望过来。她看了很久,然后擦了一把脸,朝楼道口走过来。
陈默听见脚步声在楼梯间响起,一下,一下,停在他门外。他没有动。
笃笃笃。门被敲响,很轻,像越过漫长黑夜递过来的一个试探。
他拉开门。蓝清瑛站在门口,路灯的余晖落在她肩上,手里还攥着那纸合约,纸面皱得不成样子,指节泛白。她抬眼看他,目光清澈得几乎透明,声音很低,却稳得出奇——
“下午你在食堂后门,看了我很久。”她停了停,“你想说什么?”
陈默张了张嘴,喉咙像被什么堵住。他脑中刚闪过的一点碎片又碎成空白,一个字也挤不出来。只能攥紧拳头,看着她被灯光照亮的眼睛。
第一次,他觉得自己离她这么近,却远得抓不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