道具间角落的硬板床硌得后背生疼。
陈默睁开眼,天花板还是那片锈迹斑驳的铁皮,灯泡没亮。他摸了摸额头,肿包消下去一点,但皮肉还绷着股闷痛。口袋里有张纸条,他掏出来看了一眼——蓝清瑛三个字,墨迹比昨晚淡了些,像被汗水洇过。
他闭上眼,试着回想母亲姓什么。
脑子里像被人泼了一盆糨糊。那张脸还在,温婉的眉眼,笑起来眼尾有细纹,可那个姓氏像被什么东西生生剜掉,只剩一个空洞洞的缺口。他攥紧拳头,指甲掐进掌心,强迫自己把注意力拽回来。
纸条还在。这就够了。
他翻身下床,推开道具间的门,清晨的凉风灌进来,带着海水和油漆混合的腥味。片场醒得早,远处已经有人在喊搬运,金属碰撞声断断续续。他从口袋里摸出记事本,翻到夹着档期表的那一页,确认自己没有漏掉什么细节。
试镜九点开始。
他比约定时间早了半小时到A区试镜棚。棚外走廊挤满了人,男男女女,有穿西装的,有披军大衣的,空气里飘着发蜡和廉价香水的味道。有人在角落里练台词,有人在翻剧本,还有几个趁人不注意偷偷补妆的。陈默靠在墙根,目光扫过人群,落在走廊尽头那道被副手簇拥着的身影上。
赵志坚。四十出头,瘦高个,戴金丝边眼镜,手里捏着一叠资料,正跟身边人低声说着什么。他是这部小成本鬼片的总导演,也是天狮影业最近力捧的新锐。《夜半胭脂》投资不大,但他手里握着选角权,连邵天雄都要给几分面子。
名单在副手手里。
副手清了清嗓子,扬声喊名字。被点到的人依次进棚面试,没点到的人只能在外头干等,有人焦躁地踱步,有人蹲在墙角抽烟,神情各异。
“蓝清瑛。”
陈默的心跳漏了一拍。
她从人群里走出来,穿着洗得发白的碎花裙,长发挽成一个松散的髻,几缕碎发垂在耳侧。没有妆,素面朝天,站在一群浓妆艳抹的试镜者中间,反而显出几分不合群的清冷。她手里攥着那份昨晚揉皱的合约复印件,纸张被指甲掐出几道印子。
陈默的目光追着她的背影,看她穿过人群,看她停在试镜棚门口,看她深吸一口气,把那几张皱巴巴的纸塞进口袋里。
她进去了。
陈默没有跟进去。他知道试镜棚里是什么情况——赵志坚翻资料,罗淑贞施压,七年的卖身契像一条无形的锁链,把所有人的眼睛都蒙上。现在他能做的只有等,在人群外头等着,像一只躲在暗处的猎手,等猎物自己露出破绽。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
试镜棚的门开了又关,关了又开。有人出来时眼眶泛红,有人出来时面露得色,更多人出来时面无表情,像从水里捞出来的鱼,挣扎过,但没人看见。陈默的目光始终落在那扇铁皮门上,耳朵却竖起来,捕捉从门缝里漏出来的只言片语。
“……档期不对……”
“……天狮那边说没这回事……”
“……造假?”
最后那几个字像针一样扎进耳朵里。
陈默的瞳孔猛地收缩。他看见试镜棚的铁皮门被推开,蓝清瑛的背影出现在门口。她没有立刻出来,而是站在门槛上,肩膀绷得笔直,像一根被风吹弯又倔强站直的芦苇。
赵志坚的声音从棚里传出来,带着压抑的怒意:“天狮的人打过招呼了,说你根本没戏约,空档是假的。你是混进来蹭镜头的吧?”
走廊里安静了一瞬。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集在蓝清瑛身上,有好奇,有幸灾乐祸,也有等着看好戏的冷漠。陈默的手指在口袋里攥紧那张记事本,指节发白。他看见她的侧脸在晨光里泛着苍白,下唇被自己咬出浅浅的牙印,可她的背脊依然挺得笔直,没有退缩半步。
赵志坚的声音再次响起:“《夜半胭脂》的角色不是给你准备的,出去。”
有人开始窃窃私语。
“这不是那个选美出身的吗?”
“听说签了天狮,长得是挺好看,可惜了……”
“天狮的艺人能好到哪去?还不是给人当花瓶。”
嘲讽声像潮水一样涌过来,一浪高过一浪。蓝清瑛站在原地,像一块被浪拍打的礁石,任凭水花四溅,她只是低着头,手指绞着裙摆,指节泛白。
陈默的视线越过人群,落在她身上。
她快要撑不住了。不是身体,是那股气。那股从昨天深夜攥着合约站在路灯下就开始攒积的、想要证明自己的气。被人这样当众揭穿、当众羞辱,那股气正在一点一点漏掉。
他不能等了。
陈默侧过身,拍了拍旁边阿福的肩膀,压低声音:“帮我递个东西给她。”
阿福愣了一下:“啥?”
“一张纸条。”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张折好的纸,塞进阿福手里,“上面有六个字,你亲自给她,别让人看见。”
阿福接过纸条,手心有点出汗。他看了陈默一眼,后者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只是目光越过人群,落在试镜棚门口那道单薄的背影上。
阿福把纸条攥紧,挤进人群。
试镜棚里,赵志坚已经准备叫下一个人了。他把蓝清瑛的资料往桌上一扔,冷着脸挥了挥手,示意副手把人带出去。副手走上前,刚要伸手去拉蓝清瑛的胳膊,忽然听见身后传来一个声音。
“导演。”
声音不大,却清得像山涧里的泉水,在嘈杂的试镜棚里划开一道裂缝。
赵志坚皱了皱眉,转过身。
蓝清瑛站在原地,没有退。她的眼睛看着赵志坚的方向,眼眶有点红,但目光却出奇地稳。她深吸一口气,嘴唇微微张开——
“落花满天蔽月光,借酒贴地息波浪。”
唱腔骤然响起。
那不是普通的唱歌,是一种标准的粤剧程式,水磨腔婉转低回,每一个音都拖着恰到好处的尾韵,像从很深很深的地方挖出来的。陈默在走廊尽头听得脊背发紧——那是《帝女花》里最经典的段落,长平公主与驸马在树下诀别,声音里全是家国破碎的悲凉和赴死的决绝。
全场死寂。
赵志坚手里的钢笔“啪”地掉在桌上。
他盯着蓝清瑛,盯着那张素白的脸,盯着那双含泪却倔强的眼睛,瞳孔里有什么东西在剧烈地晃动。片刻后,他猛地站起身,椅子在地上刮出一道刺耳的声响。
“这段唱腔,谁教你的?”
蓝清瑛没有立刻回答。她看着赵志坚,目光从他的金丝边眼镜移到桌上的资料,又移回来。声音还带着一丝颤抖,但已经稳下来了:“我母亲。她以前是广州戏班的青衣。”
赵志坚的表情变了。
他没有再说话,只是盯着蓝清瑛看了很久,像在看一卷被灰尘蒙住的老胶片,忽然被人擦干净,露出底下惊心动魄的画面。
沉默持续了整整十秒。
然后,他推了推眼镜,对身边的副手说了一句话,声音很轻,但试镜棚里所有人都听见了——
“这个角色,定她。”
哗然声像炸开的锅。
有人惊讶,有人不服,有人低声咒骂,但更多的是难以置信。陈默靠在走廊的墙根上,手指还攥着口袋里的记事本,指节已经松开了。他没有笑,也没有松一口气,只是看着试镜棚里那道单薄的背影,看着她站在原地,肩膀微微发抖,像一棵被狂风暴雨摧残过的树,终于没有被连根拔起。
她做到了。
人群渐渐散去,有人经过蓝清瑛身边时故意撞了一下她的肩膀,有人小声嘀咕“肯定是走了后门”,但她只是低着头,把那份揉皱的合约复印件从口袋里掏出来,叠好,塞回去。
赵志坚的声音再次响起,这次是对着副手说的:“把其他人的资料收一收,今天先到这儿。”
副手应了一声,开始收拾桌上的文件。
蓝清瑛鞠了一躬,转身往外走。经过陈默身边时,她的脚步顿了一下,目光从他脸上掠过,没有停留,继续往前。她不知道那个递纸条的人是谁,但她记得阿福把纸条塞进她手心时的表情——那种欲言又止的、躲闪的目光。
她走出试镜棚,穿过走廊,推开消防通道的门。
陈默跟了上去。
他没有进棚,而是绕到消防梯后面,在水泥台阶上蹲下来。这里光线暗,声音杂,没人会注意一个蹲在角落里的人。他靠在墙上,闭上眼,想让耳鸣消退一点——预知的代价又来了,比上次更猛烈,像有人拿锥子在太阳穴上凿,一下一下,没完没了。
他捂住眼睛,视野里一片漆黑,只有耳鸣在脑子里嗡嗡作响。
代价比他想象中来得快。不是失明,是记忆在松动。比“母亲的名字”更重的东西正在一点点融化,像被水泡烂的胶片边缘,正在腐烂、剥落、消失。他努力去想自己是谁,想前世的事,想那些修复过的胶片画面,可脑子里只剩下一片混沌的白色,什么都抓不住。
他听见试镜棚里传来蓝清瑛的声音,在轻声哼唱那一段《帝女花》。
旋律断断续续,像从很远的地方飘过来。
陈默的脊背一僵。
他睁开眼,黑暗中什么都看不见,只有那旋律像一根针,扎进他的太阳穴。他想站起来,腿却发软,只能扶着墙壁慢慢滑坐下去。
不知道过了多久。
脚步声从试镜棚方向传来,越来越近。陈默屏住呼吸,把身体往阴影里缩了缩。
“……纸条的事,我总觉得有人在背后。”
是赵志坚的声音,低沉,带着一丝探究。
“导演,要不要我去查?”
“查什么?”赵志坚哼了一声,“一个跑龙套的场务递的纸条,你觉得她能认识什么人?”
“也是。不过那段《帝女花》唱得是真好,导演您当时怎么就改主意了?”
赵志坚没有立刻回答。
陈默听见脚步声在消防梯口停住,然后是纸张被翻动的声音。
“《帝女花》……”赵志坚的声音低下去,像在自言自语,“她那段水磨腔,是正宗的广州戏班路数,没十几年的功底唱不出来。问题是,她妈不是早就死了吗?谁教她的?”
沉默。
然后是一声冷笑。
“把那个递纸条的人找出来,我要见见他。”
陈默的脊背一寒。
脚步声渐渐远去。
他靠在墙上,后背已经被冷汗浸透了。耳鸣还在继续,但他已经顾不上了——赵志坚注意到了纸条,注意到了阿福,甚至可能注意到了他。代价来得比预想中更快,更猛烈。他以为自己躲得很好,以为递完纸条就能全身而退,可他还是露出了破绽。
漏洞。
他在脑子里快速复盘刚才发生的一切。纸条是阿福递的,但阿福不会写字,那张纸条上的笔迹……是他自己的。
如果赵志坚查下去,查到阿福,再顺藤摸瓜查到纸条的来源——
他攥紧拳头,指甲掐进掌心,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脚步声再次响起。
这次不是赵志坚,是蓝清瑛。她从试镜棚出来,沿着走廊往前走,目光在人群中搜寻着什么。她没看见陈默,但她看见赵志坚站在走廊尽头,手里捏着那张纸条,若有所思地念了一句什么。
她停下脚步。
赵志坚忽然回头。
他的目光越过人群,越过走廊,越过那些交头接耳的试镜者,直直地朝消防梯的方向望过来。
蓝清瑛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
消防梯的门半掩着,阴影里似乎有个人影。她看不清那人的脸,只能看见一个模糊的轮廓——身形清瘦,穿着洗旧的灰色场务服,像靠在墙上,又像蹲在地上。
她往前迈了一步。
赵志坚收回目光,对身边的副手说了一句话,声音很低,但在安静的走廊里依然清晰可闻:“把那个递纸条的人找出来,我要见见他。”
副手应了一声,转身往人群里走。
蓝清瑛的脚步顿住了。
她站在原地,目光落在赵志坚手里那张纸条上,眉头微微蹙起。纸条已经被折过好几道,边角有些磨损,但她能认出那是阿福递给她的时候的模样。
有人帮了她。
那个人现在躲在消防梯后面的阴影里,不想被她找到,也不想被赵志坚找到。
她不知道自己该不该去找。
远处,副手已经开始在人群里打听消息了。有人指向道具间的方向,有人指向后勤区,还有人指向大门——没人知道正确答案,但每个人都想表现自己消息灵通。
陈默蹲在消防梯的阴影里,耳朵里全是嗡嗡的耳鸣声,眼睛还是什么都看不见。他听见脚步声从走廊那头传来,越来越近,越来越杂,像一群蜂拥而至的蚂蚁。他想站起来,可腿软得像踩在棉花上,刚撑起半个身子,又滑坐回去。
完了。
他在心里想。这一次,真的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