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五章 野火渡邻山
春役令下,征期不待草木抽芽。
无缓冲、无宽限、无体恤。文告贴定次日,名册之上所有青壮,尽数集结镇口,即刻启程赴邻境工事。
不同于往年秋冬徭役的从容筹备,这一次仓促得让人心慌。
天色微青,残霜未消。
家家户户院门提早推开,昏黄灯火映着仓促人影。行囊草草捆扎,粗布裹着几件旧衣、一袋干粮,无人梳洗整装,无人从容道别。
离别骤然,人心惶然。
数年四时安稳熬岁,徭役虽苦,却循规守时、岁岁有序。乡民早已适应秋冬轮役的固定节律,心中有底、岁月有数。
可早春急征,破了常年定例。
猝不及防的征召,像一只骤然压落的大手,按住了全镇人心。
赴役的青壮里,有那名逐年老去的少年。
数年耕苦磨骨,他早已褪去所有青涩躁动,脊背旧疾年年随春寒复发,酸胀僵沉。往日秋冬重役尚且勉强支撑,如今早春霜寒未退,便要仓促远行。
他低头系紧行囊绳结,指尖冻得发红,神色平静无波。
不是不惧,是不敢惧。
数年驯化入心,早已学会临令即从,无争无辩。
几名昔日私团旧青壮,亦在名册之中。
他们站在队伍里,沉默垂首,望着远方雾色,眼底藏着久未有过的沉郁。
曾经在镇中握过微权、斗过人心,见过风波起落,最懂规矩突变背后的凶险。
寻常修缮,从不会急在早春。
这般不计民力、不循时节、仓促征役,唯有战事将近、边防吃紧,才会如此。
镇口集结的队伍,无声列队。
人数不多,却承载了小镇数年静置以来,最重的一次人心动荡。
送行的妇孺老弱,立在霜风之中,不敢哭、不敢言、不敢露惶色。
只是眼底担忧层层堆叠,指尖紧紧攥着衣角,默默目送。
数年安稳,让他们差点忘了——他们身处的从不是太平世。
只是乱世边角,暂时未被野火波及。
带队的差役神色肃冷,无半分往日松弛,一句“启程”,利落落下。
队伍踏着晨霜,踏破早春薄雾,沿古道远赴邻境。
前路未知,归期未定。
一路行去,春景渐殊。
小镇境内,草木初萌、田亩规整、乡土安稳,依旧是一派沉寂清平的模样。
可一旦踏出镇界,越过层叠山野,满目景象骤然倾覆。
风里的气息彻底变了。
原本连通州县的平整官道,多处塌陷断裂,路面坑洼积水,碎石遍布。道旁林木多有折损,断枝焦黑,散落一地。
山野之间,不见春耕农人、不见行路商贩、不见寻常烟火。
死寂,比荒镇更沉、更冷、更荒芜。
越往邻境深入,残破越甚。
待行至工事所在地,所有乡民彻底怔住,心底仅存的安稳假象,轰然碎尽。
所谓修缮官道、加固边防堤口,不过是掩人耳目的说辞。
眼前根本不是寻常工事。
是战后抢修、战地补防。
邻境乡野,满目疮痍。
成片村落被焚毁殆尽,断壁残垣立在春风之中,焦黑木骨裸露在外。田地被马蹄踏烂、兵刃翻毁,沃土结块、杂草乱生,再无半点春耕形貌。
远处防线上,新筑的土垒层层堆叠,壕沟纵横交错,土石新鲜,皆是连夜赶工的痕迹。
偶尔可见散落的断箭残铁、破损甲片,埋在泥土枯草之间,无声诉说着不久前的厮杀。
风卷旷野,带起细碎尘土,隐约裹挟着淡淡的血腥铁锈气,清淡,却刺骨。
真真切切的战火痕迹,赤裸裸铺在众人眼前。
众人立在原地,浑身发寒。
数年身居荒镇,隔绝战火,只在岁岁税役、四时耕苦中度日。
他们以为乱世很远、战火很远、厮杀很远。
原来乱世从未远去。
只是野火暂隔群山,如今风势一转,战火渡山,逼近边角。
工事之上,早已集结数地民夫,往来奔走、挖土抬石、垒固防线,人人面色疲惫惶恐,步履仓促沉重。
监工的兵卒神色凛冽,往来呵斥催促,节奏急促、法度严苛,无半分往年徭役的松弛。
工期极紧,任务极重。
不是为民修路,是为军守土。
不是寻常劳役,是战前备战。
至此,所有人心底的疑惑尽数落地。
早春急役、频查田丁、快马过境、政令收紧……
从来不是时局规整,是战火将临、大势将乱。
小镇数年安稳静置,不是被世道遗忘,是被留作后路、留作储备、留作乱世最后的边角根基。
如今前线吃紧,战线后撤,边角再无安逸。
那名少年立在残破山野间,望着满目焦土、断壁残垣,脊背一阵彻骨发寒。
数年隐忍熬苦、岁岁安分守命、耗尽心力只求苟活安稳。
到头来,安稳只是短暂幻梦。
乱世大浪,终究无一处可避。
几名私团旧青壮望着远处层层军垒、森严兵势,眼底彻底沉暗。
他们曾争乡土微权、曾斗明暗人心、曾以为掌控方寸便是立足之道。
如今才彻底看清——
乡土之争,不过蝼蚁戏斗。
真正的乱世倾覆,是山河拉锯、战火横野、大势碾压。
蝼蚁安分与否、挣扎与否、熬苦与否,皆无半分抵挡之力。
民夫即刻入工,分工劳作。
抬石、夯土、垒墙、修壕,日夜不休。
白日春风刺骨,夜里霜寒浸身。
近处是残破山河,远处是隐隐风声。
偶尔有风从更远处的战线吹来,夹带隐约的号角余响,低沉悠远,落在众人心底,震得人心头发麻。
战火已然在百里之外熊熊燃烧。
群山之外,大势崩涌。
而他们身处的荒镇,已是最后一道边缘屏障。
镇尾小院,东风穿庭,药香如故。
二人静坐檐下,听远山风动、听乱世鸣息。
邻山战火渡风,无需亲见,已知全貌。
林晚知望着镇外沉沉山野,语调微凉透彻:
“数年边角安宁,皆是前线在挡。”
“前线拉锯耗损,防线松动,战火便会逐次南移。”
“荒镇无兵无险、无甲无防,唯一可用的,便是数年驯顺的民力、安稳的乡土、充足的储粮。”
大势从前不急征用,是前线尚可支撑。
如今急征急役、急整根基,是支撑不住了。
乱世棋局,正式推进到这片沉寂荒土。
男人眸色沉凝,缓缓开口:
“野火已过山外,太平止于群山。”
“小镇数年的静,到此终结。”
“往后无复耕苦度日,再无安稳轮回。”
“徭役为战而起,税粮为军而储,小民熬岁,从此为乱世厮杀铺路。”
春风烈烈,吹遍荒镇四野。
镇内依旧懵懂安宁,镇外已然战火临边。
一镇之隔,是人间沉苦苟活,是山河血染纷争。
林晚知轻声结语:
“山外起杀伐,边角无余生。”
“风携野火至,安稳尽成空。”
乱世真正的锋芒,终于越过层层群山,落向这片隐忍熬岁的荒土。
大变,已然近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