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日暮色,压落千山,雁荡群山风声尽肃。罗刹全境甲兵压山,并非缓缓推进,而是多路合围、极速收网。数千私兵、整编守军、枪械小队分层铺开,从山脚、半山、荒岭、古道四面锁死,层层叠叠,如铁箍收紧,寸寸逼近幽谷腹地。远山天际,尘土连天,甲光隐隐,兵马行阵如黑色洪潮,吞压山野。乱世终局兵戈,终是毫无保留,轰然落向这片残谷。
幽谷之内,已然全线战时,半日之间,众人不眠不休,补残垣、垒石障、设暗阱、重启残存机关。南北守脉战力彻底合编,轻伤在前、中伤补位、暗部压阵,层层排布死守阵线。
谷口破碎玄关之外,乱石堆垒成临时壁垒,刃石暗藏、陷阱密布、弓弦隐张。能做的所有布防,尽数做到极致。可所有人心底都清楚,人力有限,残骨有限,防线有限,面对数千正规甲兵、洋枪列阵、强攻碾压,这道仓促筑起的谷口防线,撑不住长久猛攻。死守,只为拖时,拖到江南取玉成功,拖到双玉合璧,拖到秘库开启、底牌现世,以命换时,以血换局。
暮色沉落的一刻,山外第一波强攻,如期而至。
轰隆——!
前沿兵马推进至谷口三里,枪炮骤然齐鸣。硝烟炸开山野,碎石纷飞,震得整座幽谷嗡嗡震颤。罗刹根本不做试探,不做周旋,开局便是全域强攻。一排排持枪兵卒压至隘口前列,火器齐射,火舌连片,子弹如雨,狠狠砸向谷口临时壁垒。
砰砰砰——!
土石炸裂,石屑漫天,新筑的防线瞬间千疮百孔。
“稳住!死守隘口!寸土不让!”癞子立在前沿阵线最前,满身旧伤新痕,手握重刃,嘶吼压过枪炮轰鸣。
弟兄们尽数沉身贴防,借乱石掩体规避枪火,眼底再无半分怯意。经数次绝境淬炼,他们早已习惯在炮火之下立身、在杀伐之中求生。
枪火稍歇,敌方步兵即刻冲锋,黑压压人影踏过荒岭尸土,蜂拥扑向谷口隘道,刀光森森,杀声震山,近距离血战,瞬间打响。
狭路隘口,空间逼仄,大军无法铺展,却足以一波接一波轮番碾压。黑风残部与江南暗部并肩结阵,刃刃相撞、血血相搏、肉身相抵。
兵刃入肉的闷响、骨骼碎裂的脆响、嘶吼喘息的杂响,尽数淹没在满山杀伐之中,前排弟兄浴血死守,负伤不退,倒下一人,后排即刻补位,无一人后退半步。
柳三娘坐镇谷中高台,冷眼观全局,语速极快调度布防:“左翼补位!暗阱触发!放敌近身再绞杀!……右翼稳住,勿追、勿贪、死守壁垒!……枪火间歇就是窗口期,短刃突进,杀退第一波冲锋!”
她肩伤未愈,依旧屹立阵后,方寸之间调度全盘,以智谋死死稳住摇摇欲坠的防线。
战局惨烈至极,敌军无穷无尽,轮番冲锋、轮换耗战。谷内守兵越打越少、伤越积越重、气力越耗越竭。血色顺着青石沟壑流淌,浸透谷口每一寸土地。这片数次浴血的山谷,再度被乱世杀伐染红。
沈砚秋立在山壁之前,不赴前沿搏杀,却比任何人都煎熬。他不能动。他必须镇守秘库中枢、稳守北玉气息、维系南北玉脉微弱联动。一旦他离开山壁、玉息动荡,千里之外的南玉感应便会断裂,苏泠一行暗脉,便会彻底失去指引、无从寻玉。
他身在谷中,心悬双线。眼底是谷口千军碾压、弟兄浴血崩塌。心底是江南千里凶险、暗脉渡江死战。一手守谷,一手守天局。无路可替,无人可代。他只能静静伫立,以一身心念,托住全盘生死。
……
同一时刻,瓯江江面,暮色锁江,黑浪滔天。
苏泠率领十名江南精锐暗部,一身黑衣劲装,轻舟潜行,连夜渡江,奔赴姑苏。
全员不带重械、不张扬声势、不恋战纠缠,唯一目标就是抢时取玉,带玉归谷。只要南玉到手,即刻返程,南北合璧,秘库即开,便是整盘死局唯一翻盘生机。
可罗刹算尽所有破绽,早已预判暗脉南下取玉之举。江面要道,早设拦江死阵。江心深处,三艘铁皮快船横锁江面,灯火森寒,枪炮林立,静静蛰伏在暗流阴影之中,专截南下暗部。不等小舟靠近南岸,三道猩红灯火骤然亮起!
轮机轰鸣炸破江风!铁船合围,封死所有渡江去路!江面上,瞬间形成绝杀困笼。
“江南暗部,全员止步。”甲板之上,为首将官冷声传喝,杀气覆江,“罗刹大人有令——凡暗脉渡江者,杀无赦!”
苏泠立在轻舟之首,晚风猎猎,衣袂翻飞,神色清冷无波,一切都在意料之中。罗刹倾尽举国兵力压山,必定同时锁死江面,斩断取玉最后生路。
双线拦杀,双线绝杀。谷口困死守土人,江面截死取玉人,用心歹毒,算计绝尽。身后暗部全员握刃沉身,气息肃杀,静待死战。
前路铁船枪炮合围,后路浙东江岸已被兵甲遥望锁定。进,是枪火滔天。退,是全盘皆输。无路可退,亦绝不退。
苏泠目光坚定,冷声落令:“弃舟,突进!不惜代价,冲破江防!今日哪怕全员埋骨江心,也要有人踏岸、取玉、归谷!”
一声令下,轻舟骤然提速,直面铁血船阵冲锋!
哒哒哒哒——!
枪火瞬间炸裂江面!密集子弹横扫水面,浪花炸开漫天水雾。
暗部众人借浪势起伏、夜色遮蔽,极致闪避,贴身破浪突进。数名暗部以身挡弹,肉身中枪,轰然坠入滔滔黑水,无声沉没。无哭喊、无退缩、无半分悔意。百年守脉,生来为山河赴死,以血肉铺路,以性命开道。
小舟在枪火之中穿梭、破损、倾覆。残存暗部踏着碎舟残板,近身扑杀铁船!短刃对长枪,肉身对铁甲,绝境对死局。
江面血战,惨烈不输山谷分毫。寒江染血,碎骨逐浪。有人落水、有人死守、有人突进、有人殉命。每前进一步,都要用性命铺垫。
苏泠身先士卒,纵身跃登敌船,刃光如雪,连斩数敌,声色凛冽穿透杀伐:“冲!不要停!谷口弟兄在以命拖时!我们绝不能输!”
一边是千军压谷,寸血寸争。一边是大江截杀,寸命寸拼。南北双线,同时浴血。
残谷抗万军,孤影闯江关,山河终局博弈,彻底进入以命换命、以血换局的最惨烈时刻。
……
幽谷高台,枪炮未歇,杀声不止。柳三娘望着前方无尽黑潮兵马,望着一波波倒下又补上的弟兄,眼底沉霜。
她转头望向山壁前静立的沈砚秋,轻声低语:“撑不住太久。再拖两轮强攻,谷口防线必崩。”
沈砚秋眸光灼灼,掌心北玉滚烫震颤,千里之外江关血战的凶险,透过玉脉隐隐传来。他低声回应:“我知道。我们撑不住,他们也冲不破。罗刹拼尽全力压谷、截江,就是要在玉合之前,碾碎我们所有生机。可他忘了,守脉之人最擅长的,便是绝境硬拼、残骨死守、逆风争命。”
暮色沉沉,战火燎原。千山兵甲围残谷,一江血色渡孤忠。
双局皆险,双线皆杀,但山河未烬,残火未熄。玉未合,局未落,人未死,战未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