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匣子挖出来之后的第二天，麦香一整天都没能安下心来。
铁匠铺里炉火照样烧着，铁锤照样叮叮当当地砸着，可她递铁坯的时候两次险些夹了手指头，拉风箱的时候把杆子拉过了头，撞在墙上咚的一声响。周叔看了她一眼什么也没说，文轩从风箱后面探出头看了看她又缩回去了，穗穗蹲在干草垫子上安安静静地望着她，尾巴不晃不摇的。
午后春桃从里屋端了一碗绿豆汤出来，搁在麦香蹲着的风箱旁边。她没说话，只拿手指头轻轻碰了一下麦香的手背，碰完就转身回里屋去了。那一碰又轻又凉，麦香低头看了一眼手背上春桃留下的那一小片触感，绷了一上午的肩膀稍微松了松。
傍晚收了工，麦香解围裙的动作比平时慢了三拍。她把围裙搭在墙上的时候，手指头在粗布上多停了一瞬。文轩把泡醋的剪刀翻了个面，把风箱拉杆收好，又把炉膛里的余烬埋了灰，然后站起来看了麦香一眼。他的目光里没有催促，只是安安静静地等着。
麦香弯腰把穗穗从干草垫子上抱起来，穗穗贴着她的胸口蹲好了，尾巴搭在她的胳膊弯上。她跟文轩点了一下头，抱着穗穗出了铁匠铺的门。
她没有回茅草屋。她径直拐到了铁匠铺后墙根底下那丛野薄荷旁边。暮色正在从西边合拢过来，把那片墙根笼在暗灰色的光影里，薄荷叶子被晚风吹得翻出一片片银白色的背面。麦香蹲下来，把铁锹从野薄荷丛后面的墙根里抽出来——那是她今早天亮之前藏回去的。
浮土昨晚已经掀松了，她只用了三铲就把石匣盖子重新露了出来。青灰色的石面被黄昏的光映成温润的暖色，匣盖边缘严丝合缝地嵌在匣体上，看不出任何缝隙，像是整块石头凿出来的。麦香拿铁锹的尖刃沿着匣盖边缘轻轻划了一圈，想找到可以撬开的口子。
没有。匣盖和匣体之间连一条头发丝粗的缝都看不见，像天生长在一起的。
麦香皱了皱眉，伸手在石匣盖子上摸索着。光滑的石面上什么都没有——没有纹路，没有凹槽，没有文字，干干净净的。
穗穗从她怀里跳下来，蹲在浅坑边沿看着那只石匣。晚风吹动她脊背上灰扑扑的短毛，她的耳朵微微朝前扣着，琥珀色的眼睛映着石面反射出来的最后一抹天光。她盯着石匣看了好一会儿，然后她站起来，迈着步子走进浅坑里，蹲在石匣旁边。
她低下头，把脑门抵在匣盖正中央的位置。
那一瞬间麦香看见石匣盖子上浮出来一层极淡的纹路。像是被什么从内部映出来的，在青灰色的石面上游走了一圈，沿着麦香方才摸过的那一圈边缘缓缓绕了一整遍，然后慢慢隐下去了。纹路消失之后，匣盖边缘出现了一道细细的、头发丝般的缝隙，顺着那条边缘整整一圈。
麦香伸手去掀匣盖。
盖子松了。她轻轻一提就提起来了，入手的感觉比想象中轻很多，像是匣壁薄得几乎没有什么分量。她把匣盖搁在旁边的薄荷叶子上，低头往石匣里面看。
匣子里躺着一枚铁片。巴掌大小，一指厚，边缘磨损得圆润光滑，像是被人反复握在手里摩挲过很多很多年。铁片表面布满了暗红色的氧化层，厚厚实实的一层铁锈像裹了一层老茧，可透过锈壳能隐约辨认出上面刻着什么——线条弯弯绕绕的，不像字，倒像是某种图案或者符纹。
麦香伸手想去拿那枚铁片。
穗穗先她一步踏进了石匣。她的前爪搭在匣沿上，脑袋探进去，鼻尖几乎触到了那枚铁片的表面。麦香正想喊她小心，话还没出口，她看见穗穗的鼻尖轻轻碰上了铁片正中央的那一小块区域——那是整片氧化层最薄的地方，透出一丝底下的暗银色。
那一瞬间，穗穗浑身微微震了一下。
像一根琴弦被猛地拨响了，余颤从她小小的身体里一圈一圈地荡出来。她四只爪子稳稳地踩着石匣边沿，没有退，没有躲，就那么低头跟那枚铁片鼻尖碰鼻尖地贴在一起。她琥珀色的眼睛在这一瞬猛地亮了起来——里面有什么东西像被火点燃了似的亮了一亮，从眼底最深处涌上来，在她瞳孔里燃了一瞬又慢慢地熄成日常的温度。
整个过程极短，短到麦香甚至来不及担心。
穗穗把脑袋从石匣里抽回来，低头舔了舔自己的鼻尖，然后从石匣边沿跳下来蹲在麦香脚边，仰头看她。琥珀色的眼睛恢复了平日那种清清透透的模样，干干净净的，可麦香看得出来——穗穗的目光里多了一样从前没有的东西。像一个人从一场长梦里刚醒过来，还带着梦里的余温没有散尽。
"穗穗？"麦香蹲下来捧着她的小脑袋，"你看到什么了？"
穗穗眨了眨眼睛。
她张嘴叫了一声。那声音落在麦香耳朵里化成一句话，比从前每一次都长，都清楚：
"它认得我。"
麦香愣了一瞬，然后把穗穗整个捞进怀里抱紧了。她没再多问，伸手进石匣把那枚铁片取了出来。入手沉甸甸的，铁锈粗砺的触感硌着掌心的纹路。她翻过铁片看了看背面，背面光滑平整，什么纹路都没有，只有一片暗沉沉的铁色被氧化层裹着。
麦香把铁片揣进怀里，把石匣盖子盖回去，把浮土重新填平，把薄荷叶子拢好。铁锹藏回墙根底下，一切恢复原状。暮色已经彻底暗下来了，老街上的灯一盏一盏地亮起来，暖黄的、橘红的，远远近近地从巷口透过来。
她抱着穗穗回了茅草屋，点起油灯，把铁片从怀里掏出来搁在桌上。
油灯的光落在铁片上，暗红色的氧化层被照得暖融融的，那些弯弯绕绕的纹路在灯下比黄昏时分明了一些。麦香凑近了仔细看——那些线条像是某种古拙的图案，正中央有一团圆形的轮廓，轮廓向外延伸出交错的弧线，像树根又像脉络，丝丝缕缕地向四面八方散开。圆形轮廓的正中心有一个浅浅的凹点，指甲盖大小，铁锈在那个凹点里积得最厚，几乎把凹点填平了。
穗穗跳上桌子，蹲在铁片旁边低头看着。她没有再去碰它，就那么安安静静地蹲着看着，尾巴圈住爪子，琥珀色的眼睛映着铁片暗沉沉的光。
麦香把油灯挪近了些，拿手指头轻轻蹭了一下铁片正中央那个凹点。铁锈被她蹭掉了一薄层，凹点底下露出真正的颜色——暗银色，跟穗穗方才鼻尖碰上去那一瞬间透出来的光一模一样。
她缩回手，心跳在胸腔里沉甸甸地跳着。她抬头看穗穗，穗穗也抬头看她。油灯的火苗在两人之间的空气里摇摇晃晃地跳着，把穗穗琥珀色的瞳孔照成一圈淡淡的金。
"穗穗，"麦香的声音很轻，"泠幽道人的东西，到了你手上了。"
穗穗没有回答。可她站起来迈了两步走到麦香的手边，把脑袋搁在她的手腕上贴了一会儿。暖意从她毛茸茸的脑门底下渗过来，贴着麦香的皮肤，温温吞吞的，跟铁片凹点里那枚暗银色透出来的温度一模一样。
窗外的夜风穿堂而过，吹得油灯的火苗伏低了又直起来。老街西头的杂货铺后院里，那个深坑的边缘又多了一圈新挖的浮土，坑底深处白蒙蒙的气息被什么东西吸得稀薄了一层。月光照不进坑底，看不见坑底下的东西又变了什么样子。
但在茅草屋的油灯光晕里，一枚搁在旧木桌上的铁片安安静静地躺着。它身上百年的铁锈裹着暗处的银光，那些弯弯绕绕的纹路在灯下呈现出一种极浅极浅的呼吸般的明灭——像被什么东西重新唤醒了。
麦香把铁片小心地用一块干净的布包起来，放在枕头底下。穗穗跳上床卧在那块布旁边，把脑袋搁在包着铁片的布包上，闭上了眼睛。
她呼噜声细细地响着，跟往常没有任何两样。
可她蜷在布包旁边的小小身体，比从前任何时候都暖。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