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默没有等朱武回答，转身便朝寨墙下走去。

“主公去哪儿？”鲁智深跟上来。

“看看缴获的东西，顺便把寨子再检查一遍。”陈默边走边道，“三日后大军合围，咱们手里的安稳日子不多。”

鲁智深应了一声，扛着禅杖跟在后面。朱武站在原地，看着两人的背影，嘴角微微上扬，随即也跟了上去。

寨墙外，陈默蹲下身检查缴获的兵器。十几把刀枪，五张弓，还有两匹瘦骨嶙峋的马。这些东西在正规军眼里不值一提，但放在黑风寨，却是实打实的家底。

“马匹登记入册，刀枪按长短分类存放。”他一边清点一边吩咐，“鲁智深，你去找几根木桩，把寨门加固一下。”

“洒家这就去。”

鲁智深转身走开，片刻后便扛着一捆木桩回来。他动作利落，三两下便将木桩钉在寨门两侧，又用藤蔓缠绕固定，看起来比之前结实了不少。

陈默又拿起一把锄头，走到寨墙外开始挖排水沟。这是他前世在工地上学的本事——雨水顺着沟渠流走，不会积在墙根，也能防止泥泞暴露人迹。

朱武蹲在寨门旁，检查假信留下的马蹄印。他用树枝将几处太浅的印痕挑深，又抹掉几处太规整的痕迹，让一切看起来像是仓皇逃窜留下的。

“怎么样？”陈默走过来问。

“差不多了。”朱武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泥，“从官道过来的斥候若是看到这些，只会以为咱们往南山深处逃了，不会怀疑是假的。”

陈默点点头，目光望向远处黑山军退去的方向。夕阳将山脊染成一片血红，蜿蜒的山道像一条巨蟒，静静地蛰伏在群山之间。

“三日后大军合围……”他低声重复着这句话，眉头紧锁。

朱武没有接话，只是把最后几处蹄印抹深，让痕迹指向南山更深处。两人之间弥漫着一种无形的紧张，连鲁智深收刀入鞘的动作都放轻了。

就在这时，山道的尽头忽然涌出一群人影。

陈默浑身一震，抬手示意两人噤声。他眯起眼睛望去，只见十几个衣衫褴褛的人正跌跌撞撞地朝这边跑来，身后还跟着几个抱着孩子的妇人。

“有情况！”鲁智深握紧禅杖就要冲出去。

“等等！”朱武一把按住他的手臂，压低声音道，“先看清楚再说。”

陈默已经翻身上了寨墙，居高临下地观察着来人。那些人跑得很急，好几个已经累得气喘吁吁，却还在拼命往前奔。他们的衣衫破破烂烂，脸上满是烟灰和泪痕，一看就是逃难的模样。

但陈默没有放松警惕。

他注意到队伍最前面是一个白发老者，正跪在寨门前哭喊：“好汉救命！好汉救命！黑山军烧了俺们的村子，正在后面追呢！求求你们开门收留！”

身后几个青壮也跪了下来，哭声一片。

“主公，让洒家出去看看！”鲁智深急得直跺脚，“那些都是老百姓，总不能见死不救吧？”

“先别急。”陈默抬手制止他，目光在人群中扫视。

他发现两个不对劲的地方。

那两个青壮从始至终没有抬头看寨墙，只是不停地偷瞄粮仓方向，喉结滚动却始终不问分粮的事。他们反复打听寨中守军有多少、武器够不够用。

陈默冷笑一声，朝鲁智深使了个眼色。

鲁智深会意，禅杖一横，大步流星地走出寨门。那两个青壮见他出来，脸色微微一变，下意识往后退了半步。

“好汉饶命！”老者还在哭喊。

“洒家问你，你们是哪个村子的？”鲁智深居高临下地俯视着他们。

“回……回好汉的话，俺们是东边张各庄的……”老者结结巴巴地回答。

“张各庄？”陈默在墙上开口，“那村子在官道北边，离这儿少说也有二十里。你们是怎么知道这寨子的？”

老者的脸色一僵：“这……俺们是听人说的……”

“听谁说的？”陈默追问。

老者支支吾吾答不上来，那两个青壮的脸色越来越难看。

陈默心头一凛，厉声喝道：“拿下他们！”

鲁智深早就等着这句话。他身形一晃，两只蒲扇大的手掌已经抓住了那两个青壮的衣领，像拎小鸡一样把他们提了起来。

“说！你们是什么人！”鲁智深怒目圆睁，禅杖往地上一杵，发出“咚”的一声闷响。

两个青壮吓得浑身发抖，却还在狡辩：“好汉误会！俺们真是逃难的……”

“逃难的？”陈默从墙上跳下来，走到他们面前，“逃难的人不关心有没有粮食，只关心能不能活命。你们倒好，从头到尾不问分粮，只问守军多少、武器够不够用——这像是逃难的？”

两个青壮彻底哑巴了。

鲁智深单手一用力，将其中一人摔在地上，膝盖压住他的后背：“说！你们是不是黑山军的探子？”

那人吃痛，终于扛不住，竹筒倒豆子般全招了。

原来他们确实是黑山军斥候假扮的。张黑头失踪后，渠帅觉得那片区域有蹊跷，便派了三队人马分头搜索。这两人是跟着那什长走官道的斥候，因为追了半天什么都没找到，便想出这个法子来试探黑风寨的虚实。

“俺……俺们也是奉命行事……”那人哭丧着脸，“只要探清寨中人数，回去就能领赏……”

陈默冷冷地看着他，心中却在飞速盘算。

这些人的出现是个意外，但也是个机会。

他转头看向朱武，后者会意，蹲下身开始审问。不多时便审出了斥候约定的接应地点——南山深处的一处山洞，每隔三天派人去联络一次。

“主公。”朱武站起身，目光闪烁，“我有个主意。”

“说。”

“既然他们想探咱们虚实，咱们何不将计就计？”朱武压低声音，“让这两个人换上黑山军的衣物，押着假流民回去报信。就说寨内只有几个老弱病残，不堪一击。引诱黑山军主力靠近，咱们再设伏打他个措手不及。”

陈默沉吟片刻，目光落在跪在地上的老者身上。

那老者吓得瘫成一团，哭着说自己确实是被逼带路的，家人还在黑山军手里当人质。

陈默沉默良久，最终点了点头。

“朱武，你去安排。鲁智深，把这两人看好，别让他们跑了。”

“是！”

夜色渐深，黑风寨里第一次有了百姓的哭声和孩子的笑声。

陈默站在寨墙上，望着老者领着众人朝空屋走去。那个老者走路都在发抖，却还是不停地回头道谢，泪流满面。

“主公。”朱武不知何时走了过来。

“嗯？”

“这假消息送出去，最多能买来两日安稳。”朱武蹲下身，用树枝在泥地上画出一幅简易地图，“渠帅不是傻子，若是斥候两天没回去报信，他一定会起疑。”

陈默点点头，这他早就想到了。

“所以咱们必须在两日内，把南山接应点的埋伏布好。”朱武在地图上点了点，“只要黑山军主力靠近，咱们就从两翼夹击，能打他个措手不及。”

“万一他们不来呢？”

“不来？”朱武嘴角微微上扬，“不来更好。咱们就趁这两天把寨子再加固一下，多挖几道陷阱，多备些滚木礌石。等他们下次来的时候，保管让他们吃个大亏。”

陈默看着朱武自信满满的样子，心头的阴霾散去几分。

“鲁智深！”他扬声喊道。

“在！”鲁智深从墙角闪出来。

“把缴获的长矛横在寨门内侧，再让那几个流民帮忙，在墙头挂满破旧衣袍。”陈默吩咐道，“从外面看，得像是有人在守城的样子。”

“洒家这就去！”

鲁智深转身跑开，朱武也站起来，开始指挥流民们干活。

陈默独自站在寨墙上，望着远处黑沉沉的夜空。夜风从山间吹来，带着几分凉意，吹得他衣袂猎猎作响。

忽然，远处林间闪过一点火光，又迅速熄灭。

陈默心头一紧，眯起眼睛望去。

那火光的位置，正是朱武说的接应点方向。

“来了。”朱武不知何时走到了他身边，压低声音道，“接应点那边有动静。”

陈默没有说话，只是握紧了腰间的刀柄。

片刻后，一个黑影从林间探出半个身子，朝寨门方向低声喊道：“寨中可有人？”

那声音很轻，但在寂静的夜里听得清清楚楚。

陈默正要示意那两个降卒回话，朱武却忽然按住他的手臂，脸色微变。

“主公，计划有变。”

“怎么了？”

“看他身后。”朱武的声音压得极低。

陈默顺着他的目光看去，瞳孔骤然收缩。

那黑影身后，十几支火把正缓缓亮起，将整片树林照得如同白昼。火光中，一个披甲将领骑马走出，腰间令牌在火光下闪着寒芒。

“渠帅有令！”那将领的声音冰冷如铁，“黑风寨附近无论真假，一律烧尽！”

陈默后背渗出一层冷汗。

督战亲兵。

渠帅直接从大寨调来的督战亲兵，根本没打算信任何消息。

“计划作废。”朱武的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他们要来烧寨！”

陈默攥紧刀柄，望着逼近的火光，眼中闪过一丝狠厉。

“三日……不，今夜就是生死关头。”他深吸一口气，转身朝寨中喊道，“鲁智深！准备战斗！”

“洒家早准备好了！”

鲁智深扛着禅杖从黑暗中走出来，蒲扇大的脸上满是战意。

火光越来越近，陈默站在寨墙上，俯视着逼近的敌人，嘴角忽然勾起一抹冷笑。

“想烧老子的寨？”他低声自语，“那就看看到底是谁先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