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默的手在刀柄上收紧,指节泛白。
火光越来越近,照亮了那队督战亲兵狰狞的面孔。为首的披甲将领一挥手,身后十余骑散开,呈扇形包围了寨门。
“渠帅有令!”那将领的声音冰冷如铁,“黑风寨附近无论真假,一律烧尽!”
陈默正要拔刀,朱武猛地拽住他的衣角。
“主公,不能硬拼。”朱武的声音压得极低,几乎是贴着他耳朵说的,“烧寨的人只认命令,硬拼只会暴露咱们底细。先撤,把寨子让给他们烧一半。”
陈默心头一凛。
让出寨子?
他下意识想反驳,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朱武说得没错——督战亲兵是来执行军令的,根本不会给他们解释的机会。硬拼只会让所有人死在这里。
“撤退。”他咬牙点头,低声吩咐,“告诉鲁智深,带降卒和流民从后山沟撤出,我和朱武留在寨墙暗处盯着。”
朱武应了一声,转身朝黑暗中打了个手势。
片刻后,鲁智深猫着腰跑过来,脸上满是不甘:“贤弟,让洒家冲出去拼了!”
“拼什么拼?”陈默一把抓住他的禅杖,“先保住命再说。带人从后山走,到溪谷那边汇合。”
鲁智深还想争辩,却被朱武按住肩膀:“鲁头领,主公说得对。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
鲁智深咬了咬牙,最终还是点头应下。他转身朝后山摸去,不多时便带着那群降卒和流民消失在夜色中。
陈默和朱武则躲进了寨墙内侧的暗角,屏住呼吸看着外面的动静。
火光越来越近。
那披甲将领翻身下马,手持火把走到寨门前。他抬头打量了一下破旧的寨墙,嘴角露出一丝轻蔑的冷笑。
“就这破地方,也值得渠帅派人盯着?”
他将火把往寨门上一丢。
干枯的木门瞬间腾起火焰,噼啪作响。
陈默攥紧拳头,指甲几乎嵌入掌心。
火光冲天,黑烟卷过寨墙,将整个黑风寨笼罩在一片昏暗之中。督战亲兵们大笑着将火把丢进寨中,有人还朝里面射了几箭,确保火势蔓延。
那披甲将领站在火光中,看着火焰吞噬一切,脸上的表情冷漠而满意。
“烧干净了。”他翻身上马,一扯缰绳,“撤。”
马蹄声响起,那队督战亲兵拨转马头,朝来路退去。
陈默猫在暗处,透过缝隙看见那披甲将领在岔路口停住,对身边传令兵说了几句。那人立刻纵马朝远处奔去,很快消失在夜色中。
“成了。”朱武低声道,眼中闪过一丝精光,“他们烧了寨,自然以为咱们真逃了。传令兵回去报信,后面跟来的就是主力。”
陈默没有说话,只是死死盯着那队远去的火光。
等火光彻底消失,他才从暗角里站起身,深吸一口气。
“走,去后山沟汇合。”
两人沿着小路摸到后山沟时,天边已经泛起鱼肚白。鲁智深正蹲在一块大石头后面,见他们来了连忙招手。
“贤弟,你们没事吧?”
“没事。”陈默摆摆手,目光扫过周围的人群。降卒和流民挤在沟底,一个个面如土色,老者的妻子正抱着孩子瑟瑟发抖。
“寨子烧了?”鲁智深的声音有些沉重。
“烧了一半。”陈默走到沟沿坐下,“正门和粮仓都烧没了,但后院的井和地窖还在。”
鲁智深松了口气,又骂道:“这帮狗东西,总有一天洒家要把他们碎尸万段!”
“先别急着报仇。”朱武从怀里摸出一张粗劣的纸,在地上铺开,“咱们还有更重要的事要做。”
陈默凑过去看了一眼。那是朱武昨晚画的简易地图,上面标注着南山接应点的位置和周围的地形。
“你是说……趁他们以为咱们跑了,设个埋伏?”
“对。”朱武点头,“渠帅既然派督战亲兵来烧寨,说明他对这片区域很重视。督战亲兵回去报信后,渠帅一定会派人来接收。到时候——”
他做了一个手势。
陈默明白了。
“鲁智深!”他站起身,“带降卒去谷口两侧埋绊马索,动作要快。”
“绊马索?”鲁智深愣了一下。
“对,绊马索。”陈默指了指地图上的一处位置,“他们从官道过来必经这条路,两侧是陡坡,中间只有两丈宽。绊马索埋好之后,等他们冲进来再拉弦。”
鲁智深眼睛一亮,抄起禅杖便走:“洒家这就去!”
陈默又转向朱武:“我带流民去溪边踩脚印,把缴获的两匹马拴在寨外显眼处。得让来的人以为,昨晚逃跑的百姓慌乱中弃寨而逃,什么都没来得及带走。”
“主公思虑周全。”朱武点头,“我去检查一下寨中的痕迹,确保不留破绽。”
三人分头行动。
晨曦中,黑风寨的断壁残垣冒着缕缕青烟。陈默领着流民在溪边来回踩踏,留下一片仓皇逃命的脚印。那些脚印深浅不一,凌乱不堪,一看就是慌乱中留下的。
“真像啊……”老者看着地上的脚印,眼眶发红,“逃难的日子俺过了十几年,这脚印俺太熟了。”
“记住,从现在开始你们就是逃难的百姓。”陈默蹲下身,把两匹瘦马拴在寨外一棵枯树上,“路上遇到追兵就跪下求饶,说黑风寨的人早就跑了,什么都没给你们。”
老者连忙点头。
陈默又检查了一遍现场,确认没有破绽后,才带着流民撤进后山沟。
午后。
太阳挂在山脊上,晒得人昏昏欲睡。
陈默靠在断墙上,眯着眼睛望向官道方向。朱武蹲在他身边,手指无意识地敲着地面。
“来了。”朱武忽然开口。
陈默浑身一震,循声望去。
山道的尽头,果然涌出一队骑兵。约莫三十余人,为首的头目手持长刀,腰间挂着一块铜牌。
“那是黑山军前哨。”朱武压低声音,“不是督战亲兵,是来接收地盘的。”
陈默攥紧刀柄,目光死死盯着那队骑兵。
马蹄声越来越近。
那前哨头目在寨门外勒住马,眯着眼睛打量着眼前的景象。寨门大敞,门板烧得只剩半截,里面空无一人。
“头儿,没人!”一个喽啰指着拴在枯树旁的两匹马,“还有两匹马拴在那儿!”
“冲进去看看!”头目一挥手,带着骑兵冲入寨中。
他们不知道的是,鲁智深已经埋伏在断墙后面等了半天。
“动手!”
鲁智深暴喝一声,从断墙后跃出。禅杖抡圆了砸下去,正中两名骑兵的面门。血雾喷溅,那两人连惨叫都来不及发出,整个人便被打飞出去,撞在墙上血肉模糊。
“有埋伏!”
前哨头目惊觉不对,猛地拔刀。
但已经晚了。
陈默从寨门内侧冲出,手中火把狠狠砸向柴堆。干燥的枯枝瞬间蹿起火焰,浓烟滚滚升起,将整个寨子笼罩在一片灰暗之中。
朱武则带着几个降卒,拉起了早就埋好的绊马索。
“咔嚓!”
最前面的几匹马被绊倒在地,骑手们惨叫着摔落马背。后队骑兵收势不住,撞成一团,乱成一锅粥。
“杀出去!”前哨头目挥舞着长刀,想要突围。
鲁智深挡在他面前,禅杖往地上一杵,震得尘土飞扬:“想跑?问过洒家没有?”
头目咬紧牙关,举刀朝鲁智深砍去。
鲁智深侧身避开,反手一杖横扫。
“当!”
火星四溅,头目的长刀被震飞出去。紧接着,一只蒲扇大的手掌抓住他的衣领,将他整个人提了起来。
“爷爷饶命!”
头目吓得魂飞魄散,拼命挣扎。
鲁智深单手一用力,将他摔在地上,膝盖压住他的后背:“老实点,洒家饶你一命。不老实,这杖就是你的下场。”
头目浑身发抖,再也不敢动弹。
陈默走过来,居高临下地俯视着他:“说,你们是什么人?后面还有多少人?”
“我……我是黑山军前哨头目……”那人竹筒倒豆子般全招了,“后面还有渠帅的主力,在三十里外扎营,等我们报信……”
“渠帅主力?”陈默眉头一皱。
“对,渠帅亲自带队……”头目哭丧着脸,“本来说好我们探完虚实就回去报信,哪想到……”
陈默转头看向朱武。
朱武沉吟片刻,蹲下身问道:“渠帅主力有多少人?”
“这……少说也有两三百骑……”
陈默和朱武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凝重。
两三百骑,不是三十骑。
以他们现在的人手,根本守不住黑风寨。
“主公。”朱武忽然开口。
“嗯?”
“我有个主意。”朱武压低声音,“让他派亲兵回去报信,就说黑风寨空虚,不堪一击,引渠帅主力明日来攻。”
陈默愣了一下:“你的意思是……”
“将计就计。”朱武的目光闪烁,“咱们在这里设好埋伏,等渠帅主力一来——”
他没有说完,但意思已经很明白了。
陈默沉吟良久,目光落在那个瑟瑟发抖的前哨头目身上。
“好。”他点头,“就这么办。”
他转向那前哨头目,声音冰冷:“听清楚了没有?派你的亲兵回去报信,就说黑风寨里只有几个老弱病残,不堪一击。明日一早,渠帅率主力来攻,必定能一举拿下。”
“是是是!”头目连连点头,“我这就派人去!”
朱武押着那头目的亲兵出了寨门,目送他朝来路奔去。
夜色渐深。
陈默蹲在断墙下清点俘虏,一共抓了七个活的,其余都被打死了。缴获的战马有十二匹,刀枪弓箭若干,勉强够装备一支小队伍。
“主公。”朱武忽然走过来,手里拿着一块铜牌。
陈默接过铜牌,低头一看。铜牌正面刻着一只狼头,背面则刻着四个小字——渠帅亲卫。
“这是从督战亲兵身上搜出来的。”朱武蹲在他身边,压低声音道,“这队督战亲兵不是来探路的,是渠帅派来监视那支前哨的。”
陈默心头一沉。
“前哨头目今夜不回去报信,明日天亮前,渠帅就会亲自率主力进山。”朱武的目光沉静如水,“到时候来的就不是两三百骑,而是渠帅本部精兵。”
陈默攥紧铜牌,指节泛白。
他正要开口,远处山道上忽然传来密集的马蹄声。
地面微微震颤,火光从山道尽头涌来,将整片夜空染成一片血红。
“来了。”鲁智深握紧禅杖,跃上断墙,脸色一沉,“不是前哨,是大队人马。”
陈默猛地站起身,循声望去。
火光尽头,黑压压的骑兵正沿着山道涌来。马蹄声如雷,卷起漫天尘土。为首那面黑旗在夜风中猎猎作响,上面绣着一头狰狞的巨蟒。
渠帅主力,到了。
“准备战斗。”陈默深吸一口气,刀柄在掌心收紧。
他望着那片逼近的火光,嘴角忽然勾起一抹冷笑。
“来吧,老子倒要看看,你们能有多少人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