刚一停车,地下车库的冷气就从门缝里钻了进来。顾景川没有等司机把车门完全拉开,就侧身把后座的车门推开。他一手扶着程欢欢的背,另一只手穿过她的膝弯,动作十分果断,直接把她抱了出来。
她整个人都变得非常柔软,头靠在了他的肩膀上,呼吸比较急促。他低下头来看着她的脸,她的嘴唇是苍白的,额头上还挂着汗珠,刚才在车上的时候体温很高,现在已经降低了一些,但是手指还是冰凉的。
“快点走”。他对司机说,已经迈出了脚步。
医院急诊大厅的灯光很强,使人睁不开眼。值班护士过来询问情况,顾景川一边走一边回答:“女性,22岁,在拍戏的时候突然晕倒了,神志不清,高烧不退,脉搏微弱。”语速很快,几乎咬不住字来。
护士马上把轮床推了过来,他小心地将程欢欢放到上面,并且一直用手护着她的头部,害怕磕碰到。轮床很快就被推到了分诊区,量血压、测体温、抽血、心电图监测等一连串的操作之后,机器滴滴作响,屏幕上的绿色波纹也在不断跳动。
顾景川站在一旁,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西装袖口——那是他刚才脱下来盖在她身上的,现在叠好搭在手臂上,皱得不成样子。他没看手机,也没理会周围人来人往,眼睛始终盯着她那只露在被单外的手,指甲盖泛着青,输液贴刚贴上去,胶布边沿微微翘起。
大约半小时后,护士出来叫他的名字:“家属请到三号诊室,周医生要跟您谈谈。”
他抬脚就走,步伐沉,鞋底擦过地砖发出轻微的响声。
诊室的门是打开的,周医生坐在自己的位置上看病历,年纪在四十岁左右,穿着白大褂,戴着金丝眼镜,神情非常认真。见到他进来之后就指了指对面的椅子说:“请坐。”
顾景川没有坐下,站得非常直,“她怎么样?”
人的生命没有受到威胁。周医生把病历本合上之后,抬头看着他,“不是急性感染,也不是心脏的问题,没有器质性的病变。”血常规、电解质、心电图都正常。
顾景川绷紧的肩膀稍微放松了一些,“那么是什么原因呢?”
过度疲劳。周医生说话很平静,但是不容置疑,“长期睡眠不足、饮食不规律、连续高强度用脑,身体早就亮起了红灯,这次是彻底透支了。”
顿了顿之后又加了一句:“你们年轻人总以为自己能顶得住,但是人不是机器。她这样已经持续了两周多的时间,并不是一天两天就能熬出来的。”
顾景川的喉咙动了动,但是没有出声。
从她入院时的生命体征来看,体温39.1度、心率120次/分钟、血压偏低,这是典型的神经衰弱引起的急性虚脱。周医生摘下眼镜,揉了揉鼻梁,“必须马上停止工作,全面静养。至少两周卧床休息,不能碰电脑,不能熬夜,不能情绪激动。如果再这么拼下去,下次可能就不只是晕倒这么简单了。”
顾景川开口了,声音很低,“她要住院吗?”
“暂时不用。”周医生摇摇头说,“先观察六个小时,输完这一组营养液和退烧药之后再看体温有没有稳定。没问题的话可以回家休养,但一定要有人全程照顾,不能再让她一个人硬撑。”
他站起身,把病历递过去,“这是诊断书,回去后按医嘱执行。还有——”他看向顾景川,眼神认真,“你是她身边的人吧?以后得多看着点。这种事,一次就够了。”
顾景川接过纸之后,手指就紧紧的握住了。他点头,“我知道了。”
走出诊室,走廊灯光比刚才更刺眼。他靠在墙边站了几秒,才朝留观区走去。
推床已经放在了靠近窗户的地方,窗帘只拉了一半,外面已经是黑乎乎的夜空了。程欢欢还在睡觉,脸色比刚进来的时候稍微好了一点,呼吸也比较平稳。手背上插着留置针,透明的管子和吊瓶相连,药液一滴滴地往下滴。
靠近一些,把被子往上拉一拉,盖在她的肩上。她动了下睫毛,但是没有醒来。
站在床边不动。
过了一会,护士过来换药,轻声说:“她的体温已经降到38.3度了,算是有所好转。你要是累了可以去休息区坐会儿,这里有我们看着。”
顾景川摇摇头说,“我在。”
“那你至少把外套穿上,空调有点凉。”
他这才意识到自己只穿着衬衫,西装还叠在臂弯里。他没动,只说:“谢谢,我不冷。”
护士看了他一眼,并没有再劝说,然后转身离开了。
慢慢地蹲下身来,视线和她的视线平齐。她的嘴唇很干,嘴唇上还有裂痕,眼角也有些发红,好像是在睡觉之前哭过一样。他想起她在朋友圈里发过一张空咖啡杯的照片,并且还写了“第三杯,还能写完这一章”。当时他回了一句“注意休息”,她回了一个笑脸。
他认为她的状态很好。
但是她早就撑不住了。
他的手指轻轻触碰了一下她的额头,温度已经比之前的低了很多。顺着她的鬓角往下摸,碰到的是湿润的、没有干透的碎发。
没有把你照顾好。低声说,几乎听不到声音。
没有人回答。
他重复了一遍,好像是对她说的,又好像对自己说的:“对不起。”
低下头看着她打点滴的手,平时敲键盘很快,画画也很灵巧的手,此时静静躺在白色的床单上,手背上由于针头而有些肿胀。想要替她按摩一下,但是又害怕把针弄掉,只好紧紧握着自己的手。
手机在裤子口袋里震动了一下。他拿起来一看,是工作群里有人问明天拍摄进度如何安排。没看完就把屏幕锁上放回口袋中。
他已经不关心进度了。
他只知道,她不能再这样下去。
护士第二次进来的时候,看见他还蹲在地上,就叹了口气说,“你不找一个椅子吗?”这样坐着对膝盖不好
站起身来,活动了一下自己的双腿。护士把一张折叠椅拿过来放在床边,说,“坐这里吧,离得近看得也清楚。”
坐下之后,腰板挺得非常直,双手交叉放在膝盖上,好像在开会一样,但是眼睛始终没有离开过她。
护士一边记录数据一边说,“她这样的情况,作为家属最容易自责。”但是反过来讲,她自己不说的话,你们也不知道。”
顾景川没有抬头,她说不出话来。
“是啊,”护士笑了笑,“能写的人都这样,心里有劲儿,嘴上不说累。”
他沉默了一会儿,忽然问道:“她刚才……有没有醒过?”
“没有,一直都在睡觉。但是生命体征平稳,应该很快就会醒来的。”
他点了点头。
过了一阵子之后,他拿出了手机打开了她的社交账号。最近的一条动态是昨天凌晨2点17分发的,是一张书桌的照片,台灯已经打开,键盘上放着一杯已经冷掉的咖啡。配文只有两个字:“写完”
他的手指停在了屏幕上面,并没有向下滑动也没有退出。
上一条是前天夜里三点钟的时候发的,是一张剧本草稿的截图,并且上面写着“第三幕重写”。再往前就是大前天凌晨的时候,有一条转发的信息:“谁懂啊,卡文的时候连梦里都在改对白。”
都是深夜的时候。
全一个。
关掉手机,闭上眼睛深深吸了一口气之后,再次睁开眼睛的时候,眼中的神色已经变得非常沉重。
他不会再让她这样了。
再也不让她这样了。
再看她的时候,发现她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应该是做了一个不太舒服的梦。隔着被子拍了拍她的手臂,动作很笨拙但是很温柔。
没有事情了。他说,“你现在可以什么都不管,好好休息一下。”
吊瓶里的药液还在滴落,一滴、两滴。
窗外的风吹过树梢,发出沙沙的声音。
没有再说话,只是坐着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