吊瓶里的药液一滴滴的往下滴，声音比之前的要清楚一些。程欢欢的睫毛微微颤动了一下，眼皮好像被什么东西顶住了似的，抬起来很吃力。先是右手背有些胀，针头扎到皮肤下的感觉非常清楚，然后是消毒水的味道慢慢渗入脑中。
她睁开了眼。
视线模糊了好久之后，天花板上的灯管形状才渐渐清晰起来。想要转头的时候，脖子很僵硬，只能稍微偏一下头。之后她就见到顾景川了。
他坐在床边的折叠椅上，没有依靠椅背，腰杆也是一直挺直的，一只手扶着床沿，另一只手垂在身体一侧，手里还拿着一支笔，手指关节都变白了。低头看一张纸，眉头皱的很，神情很专注，仿佛正在开一个项目的会议一样。
程欢欢眨了下眼睛，喉咙很干燥，想说话但是只能发出一些嘶哑的声音。
顾景川马上抬起头来。
“醒了？”他将纸，笔等物品放到小推车的一旁，动作非常轻柔，几乎没有发出声音。他摸了摸她的额头之后又后退了一些距离，看着她两秒钟左右，“你觉得怎么样？头晕吗？”
程欢欢张开嘴巴想要说些什么，但是没有发出声音。她摇摇头。
“不可以强迫自己去讲话。”他随手拿起床头柜上的水杯，打开瓶盖尝了尝温度之后又从护士站拿来的棉签盒里取了一根，蘸上温水轻轻擦拭在她的嘴唇上。
湿润的感觉使她的喉咙稍微松了一点。舔了舔嘴唇之后，她终于说出两个字：“谢谢。”
顾景川没有开口，只是把棉签放下，换了一个小勺子舀了点水送到她的嘴边：“含一口，慢慢咽。”
于是她就按照他说的去做。水温适中，不烫不冷。第一口被呛到了之后他就马上停下来，等她好些之后才继续喂第二口。一勺一勺的喝，半杯水喝完后她的呼吸就顺畅多了。
“还要喝吗？”他说。
她摇摇头，然后看着他的脸。才发现他眼下有青黑色的痕迹，衬衫领口也松开了，袖子卷到了手肘处，露出的手臂线条非常紧绷。整个人都很疲惫，但是眼睛却很明亮，好像没有合过眼一样。
她突然想起来在晕倒之前最后的印象就是片场，灯光很亮，她在背台词的时候头一低就栽了下来。
但是此时此刻，她躺在病床上，他却坐在床边，只穿了件衬衫就守在她的身边。
“你……一直在那儿吗？”她的声音还是有些沙哑，但是已经可以连贯的讲话了。
顾景川点头道：“嗯。”
“多久了？”
“自从你进来之后到现在。”
她呆了一会儿，问，“几个小时？”
“快7个小时了。”
她没有再问下去。心里好像被什么碰了一下，沉甸甸的，但是又感觉很温暖。
顾景川站起来换吊瓶。旧的药袋已经空了，他熟练的拔掉输液管，接上新的，动作非常迅速。她看着他低头调整滴速的样子，手指很灵活，动作也很稳当，并不像一般意义上的制片人那样只会开会签合同。
做完之后，他又坐了下来，随手把被子往上拉了拉，把她的肩部给遮住了。
“冷不冷？”他问。
“不冷。”
“空调温度调低了一度，害怕你发烧又犯了。”
她点了一下头，没有出声。
房间里很安静，只听见输液管滴答作响。窗外天已经亮了，但是窗帘拉上之后，光线是灰蒙蒙的。她看着他侧脸的时候，见他不时低头看表，看心率仪，看她的手背。
她突然感觉鼻子有点酸。
并不是因为疼痛或者不舒服才这样的，而是因为这个人本可以走的。他会把事情安排好，让助理盯着，护士照看，他自己回去休息，第二天照样开会。但是他并没有。他坐在硬板凳上一整晚都没有睡觉，就是为了看着那瓶药水一滴滴的注入到她的体内。
“顾景川。”她突然说出了他的名字。
他抬头：“嗯？”
“你先睡会吧。”
他摇摇头说：“我不困。”
“你熬了一晚上的。”
“不觉得累。”他停顿了一下之后对她说，“你是病人，应该休息的是你。”
她张开嘴巴想说些什么，但是最终什么也没有说出口。她知道一旦他做出决定之后，就没有人能够改变这个决定。
顾景川从包里拿出药盒，打开之后取出一颗白色药片，倒上温水用勺子搅匀后吹了吹杯口。
“吃掉它。”他说，“医生开的补充电解质的药，不苦。”
她乖乖张开嘴巴，他把药放进她的嘴里，再用小勺子喂水。等到她把东西吞下去之后，他盯着她的喉咙动了一下，确认她真的吞了，才放心的放下杯子。
“还要吗？”他问。
“不要了。”
他将药品盒，杯子放回原处，并且再检查一遍被角是否压好，枕头有没有歪。他将没有输液的手轻轻放回被子里，动作很轻柔，仿佛在拿一件易碎的东西一样。
看着他忙个不停，她突然说：“我之前写文章的时候熬夜，总是想象着有人会这样照顾我。”
他手一停，抬眼看着她。
“并不是要他帮我写，也不是要他催我去睡觉。”她说，“就是希望有一个人在我快要支撑不住的时候能陪在我身边，给我一杯水，吃一颗药，并且对我说一句‘别写了，我陪你’。”
顾景川看着她，但是没有说话。
她笑了笑，梨涡浅浅的，“现在你已经做到了。”
他抿了下嘴唇，伸手帮她把额前的碎发理好，在手指触碰到她的肌肤的时候顿了顿。
“以后都会做到。”他说。
她没有再说话，只是看着他。他也并没有避开她的视线，就这样坐着，一只手搭在床沿上，离她的手也就只有几厘米的距离。
过了几秒之后，她的左手慢慢抬起，手指有些发抖，但是还是触到了他的手腕。她轻轻的覆上去，力度不大，但是很稳。
顾景川愣了一下。
她没有说话，只是对他笑了笑。
那一刻他好像明白了什么。他反手握住了她的手指，掌心是温暖的，力度很小但是紧紧的包裹着她。
“我在这里。”他说，“一直都在。”
她点了点头，眼睛放光但是没有掉眼泪也没有说什么感人的话。她把手指伸到他的手掌里多了一点，然后闭上眼睛好像可以安心的睡一觉了。
顾景川并没有放手。他还是坐着的，腰板挺的非常直，眼睛看着她平静下来的脸，另外一只手轻轻拍打她的手背，一下，又一下，好像是在哄一个孩子入睡一样。
输液管还在滴水，一滴，两滴。
窗外的风吹过树梢发出沙沙的声音。
他没有再说话，只是默默的守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