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欢欢是被一道光唤醒的。
从窗帘缝隙中射入的阳光照在她的鼻尖上,感觉很暖和,好像有人用手指轻轻的碰了一下她。她的眼睫毛微微颤动了一下,眼皮稍微放松了一些,视线也开始逐渐聚焦。输液管还在滴水,药液顺着透明的导管慢慢流下来,一滴滴的,有节奏的像钟摆一样。她没有动,只是睁开了眼睛往下看。
顾景川还坐在那张折叠椅上,姿势几乎和她睡着前一模一样。他背挺直,肩线绷着,一只手搭在床沿,另一只手垂在身侧,掌心朝上,指节微微泛白。他的头低着,眼睛闭着,但呼吸很浅,不是真睡。她稍微动了下手指,他立刻睁开了眼。
“你醒了吗?”他压低声音,好像是害怕惊醒了什么。
她没有说话,只是看着他。他眼下青黑的很明显,衬衫领口也皱了起来,袖子卷到了手肘处,露出的小臂上还有几条汗渍。整个人都好像失去了力气一样,但是只要和她的目光一相交就会马上变亮,在黑夜中仿佛一盏明灯。
她突然觉得胸闷,喉咙好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但是又说不出是什么样的感觉。在晕倒之前的一瞬间,她的脑海里浮现的是台词没有说完,明天还要修改剧本。她没有想过会有一个人一直守在这里一整晚都不离开,连外套都没有穿,只穿了一件皱巴巴的衬衫,看着她输液的速度,心跳的频率,呼吸的深浅。
她眨了下眼睛,眼角忽然就湿润了。
眼泪不是一下子流出来的,而是慢慢的渗出的,在眼眶里打转之后顺着太阳穴流下来,渗入到枕头中。她没有擦也没有侧脸避开,就这样一直看着他,让泪水不断的往外涌。一滴滴的往下流。
顾景川感觉到有事情发生。他皱起眉头俯身问道:“怎么了?哪里不舒服?”
她摇了摇头,嘴唇动了动,声音已经变得很沙哑了:“没有……不疼。”
“哪里不舒服呢?有发烧的情况吗?”他伸手去摸她的额头,但是她忽然抬手轻轻碰了一下他的手腕。
他稍作停顿。
她深呼吸了一口气之后,声音有些发颤的说:“你可以不管我……让护士来,让助理来都可以,你自己回去休息。不必坐到深夜也不睡觉。”
她说话的时候眼泪很快的流下来,但是她并没有停顿:“我在写小说的时候总是让女主角生病,男主角就会去医院,端水喂药,陪了一整晚。当时我认为这是剧情发展的需要,是浪漫的情节。但是从没有想过有一天会有一个人为我做这些事情。”
她看着他,眼睛很明亮:“顾景川,我并不是因为难受才哭的,而是因为太感动了。没想到他会来。”
顾景川愣在那里。他一般都很冷静,遇到事情也能沉住气,顶住压力,但是此时此刻他却有些不知所措。他想说些什么,但是到了嘴边又咽了回去。他只是看着她,看着泪水不断的从她的脸上流下来,看着她咬着下唇努力不让自己的眼泪流出来。
他慢慢的把纸巾盒拿了出来,撕下一张纸来轻轻的给她擦去眼角的泪水。手指碰到她的皮肤时稍微停顿了一下,好像怕弄疼她一样。他擦得较慢,一下又一下,把热腾腾的泪水一点一点的擦掉。
“不可以哭泣。”尽管他的声音很低沉,但是很平稳的说,“我在。”
她没有回答,只是看着他。
他又说:“你认为我很珍惜你的话,那么我也要告诉你,我会一直保护你的。不只是今天,在以后也会这样。”
她也没有话可以说了,只能点一下头。眼泪还在流,但是嘴角已经开始上翘了,脸颊上也出现了两个浅浅的梨涡。她把没有输液的手抬起来,手指有些发抖,但是仍然紧紧握在对方的手上。
他反手牵起她的手,温度适中,力度也很好。
病房里非常安静,只能听到输液管中液体滴落的声音。窗外的风吹过树梢发出沙沙的声音,阳光在地上移动了大约一寸左右。
她枕在枕头上面,眼睛还是红的,但是神色已经平静了下来。她看着他,小声说:“你去休息会儿吧,我没事了。”
他摇摇头说:“我不觉得困。”
“你熬了一整晚。”
“并不觉得疲累。”他停顿了一会儿之后对她说,“你是病人,应该好好的休息。”
她不再劝说。她知道一旦他做出了决定,就再也无法更改了。她把手伸到他的手里之后就闭上眼睛。
顾景川并没有放手。他仍然坐着,背挺得很直,看着她平静下来的脸庞,另一只手轻轻拍打着她的手背,一下又一下,像是在哄一个熟睡的小孩。
药液还在滴落,一滴,两滴。
风吹动了窗帘的一角,阳光也照射了进来,照在两个人的手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