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的阳光照射到窗台之后,程欢欢翻身起床,拿起手机看了看时间,七点整。她没有赖床,很快坐了起来,把被子叠好,随手拉开窗帘。楼下梧桐树上的叶子比三天前多很多,风吹过的时候发出沙沙的声音,好像是和她打招呼一样。
这三天里她没有熬夜。晚上十点之前睡觉,早上七点起床,三餐按时吃,就连顾景川早上发来的“吃了吗”的消息她也秒回“啃完两个包子”。
她穿了一件淡蓝色的棉麻上衣,外面披着一件米色的针织开衫,背上帆布包就出门了,正好看到顾景川站在车边等她。他今天没有穿西服,只穿了一件深灰色的卫衣配长裤,手里拿了一个保温杯。
不紧张吗?他拉开车门之后随便问道。
昨天我还做了五个仰卧起坐。她坐下来之后,系安全带的动作很利索,“你要不要验收?”
他笑了笑,关上车门走到驾驶位上,说,“医生说要静养一周,你才第四天。”
他所说的“至少”是一周。转过头来对他说,“我又不是玻璃做的,躺三天也就不错了。”
车启动之后,窗外的景色慢慢向后移动。她斜靠在椅子上望着路边早餐摊腾起的热气、锅中翻腾的油条以及正在给客人打包豆浆的老陈。她说:“昨天晚上我做了一个梦,梦见自己在片场修改分镜头表,醒来之后发现身边没有笔。”
“说明你想回去。”他语气平平,没看她。
“我不是一直想吗?”她撇嘴,“再说了,他们还得靠我讲完故事呢。”
侧过头来看了看她,嘴角微微动了一下。
到了拍摄基地门口,安保人员核对证件时多看了她两眼,笑着点头:“回来啦?气色好多了。”
非常活跃。她扬了扬背包说,“可以扛器材。”
主控室里有设备运行的声音以及对讲机的杂音。导演在跟摄影指导说话的时候,抬头看见她了,愣了一下之后又笑了起来:“哟,咱们的功臣来了?”
“我来打卡。”她走过去,声音清亮,“有没有想我?”
“想你稿子。”导演打趣,“不过人能好好的,比啥都强。”
她嘿嘿一笑之后就转身走回了自己的座位上。在灯光组前面的时候,有人从椅子上探出身:“欢欢!真回来了?”
那么会怎么样呢?诈尸复活。站好之后挨个打过招呼,“老张,你那盏灯修好了吗?”小李,上次你说要请我喝奶茶兑现了吗
“还没敢买冰的,怕顾哥找我麻烦。”小李笑嘻嘻。
刚坐好之后,就看到桌上有一束小雏菊,白色的、黄色的,插在一个透明的玻璃瓶里。卡片在旁边,字迹歪歪扭扭的:
“欢迎回来,我们一起把故事讲完。”
——全体后期小伙伴
看了几秒之后,她的嘴角就开始上扬了。拿出手机咔嚓一声拍下来,发到朋友圈里,配文:“不是一个人在战斗。”
不到一分钟的时间,现场就有好几个人低头看了手机之后又抬头对她笑了笑。
收起手机之后打开电脑,屏幕亮起来之后后台就出现了十几条没有读过的消息,都是剧组群里每天都会有的接龙:“道具组到位”、“化妆间准备就绪”、“A组转场完成”。她一条条地往下看,手指在触控板上飞快地滑动。
“感觉怎么样?”顾景川不知什么时候走过来,站在她斜后方。
“像重新开机。”她头也不回,“系统运行正常,内存充足,待机时间有待考验。”
他低声笑了笑,把保温杯放到她的桌子上:“顾哥特供的红枣枸杞水,不能浪费。”
“谁要倒。”她拧开喝了一口,烫得直哈气,“我说,你们能不能不要把我当成新生儿来照顾?”
话一说完,导演就拿着平板走了过来:“欢欢,第三幕的分镜有点卡顿,有时间的话可以看看。”
那么现在呢?于是她马上坐直了。
“就现在。”导演把平板递过去,“节奏有点拖,情绪铺不开,你觉得哪儿能剪?”
接过平板之后,快速地滑动屏幕,并且微微皱起了眉头。两分钟之后,她指着其中一段说道:“这里女主转身进屋的镜头太长了。”其实她已经决定不再回头了,在此之前再给观众留出两秒的时间来犹豫,但是此时已经没有必要犹豫了
导演看着画面点了点头说:“也就是说她的狠心是早就决定了的?”
“对的。”她比划着,“就像你下定决心扔掉旧手机的时候,充电线还插在上面,你也绝对不会把它拿回来。”
导演突然笑了:“行,就这么剪。摄像组,重调这场的出镜时长。”
周围几个人同时应声,有人已经开始修改参数。她把平板还回去,发现好几个同事正看着她,眼神里不再是前几天那种小心翼翼的关切,而是实打实的认可。
你比较了解人物。副导演拍了拍她的肩膀说,“我们只顾着想技术,忽略了她心里早就有了答案。”
中午收工休息,她端着饭盒坐在角落吃饭,几个年轻编剧围过来聊天。有人递来一个保温杯:“顾哥说你不能喝冰的,让我们盯着。”
“他并不在场。”她接过之后揭开盖子闻了闻,是一杯温热的蜂蜜水。
“他在监控室里面。”对方指了指上面的摄像头说,“刚才还看这边两眼。”
她翻个白眼:“管天管地管喝水,他是我妈转世?”
是的。大家都笑呵呵的说,“但是你一上午都在这里,他嘴角就没下来过。”
低头扒饭的时候没有说话,但是耳尖却悄悄变红了。
下午还要开个会,她就主动要求去参加B组的场景讨论。有人害怕她太辛苦了,她说:“那天我晕倒的时候已经改了三个版本才睡觉——现在清醒着,有什么好害怕的?”
讨论的时候她的思路非常清楚,就连美术指导也夸赞她对色调把握得很好:“你说冷暖交替暗示人物心理变化,我们还真就是这么调的。”
写小说来锻炼自己的写作能力。她说,“读者看不到颜色的话,我就用文字让他们‘看到’。”
太阳快要落山的时候,当天的工作就全部完成了。导演拍了拍她的肩膀说:“明天继续按今天的进度来。”
她点头之后就开始收拾东西准备离开,回头看到同事们一个个都走了,有的挥手说“明天见”,有的比了个加油的手势。挥手的时候笑得非常开心。
出了摄影棚之后,夕阳正好照在片场中间的布景小屋上,木门也被镀上了一层金边。顾景川走过来手里还拿着保温杯。
“今天怎么样?”他问。
可以。深呼吸的时候闻到泥土和青草的气息,他们没有把我当作病人也没有把我当成外人
“本来就是自己人。”他自然地牵起她的手,“走吧,回家。”
她没有挣脱开来,跟着他向前走着,步履轻盈。走到门口的时候她突然停了下来,转过头来看了看。
摄影棚的灯还亮着,从里面能看到有人在收拾设备。举手向远处挥了挥手。
没有人看见,但她还是挥了。
顺着她所指的方向看去,顾景川什么也没有说,只是紧紧握住她的手。
两个人一齐走出了基地的大门,身后是尚未熄灭的灯火,以及明天还要继续的故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