夕阳西下，摄影棚顶上还挂着余晖，程欢欢和顾景川刚走出基地大门，她想要深呼吸一下外面的新鲜空气，但是被他轻轻拉住了手。
掉了东西。他说得声音不大，但是很有把握。
她一愣，“什么？”
“你的保温杯。”他转身往回走，脚步没停，“在主控区桌上。”
于是她想起，下午开会的时候把杯子放在自己的座位旁边。她赶紧跟上去，“我去拿就可以了，你不用——”
“一起。”他打断她，没回头，只是手一直虚虚护在她身侧，挡开迎面走来的搬运工人。
两人再次通过了安保闸机，在门口的保安笑着点了点头说：“又回来了？”
拿一个杯子。顾景川答应了，但是仍然走得十分稳健。
走廊里人还没散尽，灯光组的老张正和两个助理收拾设备箱，看到他们折返，抬头打了声招呼：“欢欢老师，怎么又回来了？”
程欢欢刚要开口的时候，顾景川就停了下来，转过身来看着她。
“她不是‘老师’。”他说，语速不快，却字字清晰，“是《微光》唯一署名编剧。这部戏每一帧画面，我都盯着。”
老张一愣，手里的工具箱差点没掉下来。
程欢欢下意识想解释：“我就是回来拿个杯子……”
顾景川抬手，轻轻捏了捏她的手指，力度不大，但是意思是让她不要说话。
他继续看着老张，语气没有改变：“从今天起，关于她能力、健康、职业态度的任何问题，不管是当面问还是背后说，都直接找我。”她的工作就是专心创作
说完之后他就不再去看一眼了，然后牵着程欢欢继续往前走。
走廊里突然就安静了下来。
本来在说笑的几个场务低头收起对讲机，灯光组的人也加快了收拾的速度。有人小声说了什么之后，就被同伴拉了一下袖子，两个人马上走开了。
程欢欢觉得自己的手心有点出汗。她侧过头去看顾景川，顾景川面色如常，步伐也没有紊乱，好像刚才所说的话只是随口说的一个小事。
“你……是不是有点过分了呢？”她小声问道。
“我所说的都是事实。”他淡淡道，“他们应该知道。”
抿了下嘴唇之后就没有再说话。其实她知道这几天大家对她都很客气，嘘寒问暖不断，但是这种关心里面总会有那么一丝“你能承受住吗”的试探。可以感觉到，但是并不想揭穿。
现在，有人替她把这层纸撕开了。
到主控区门口后，顾景川放开她的手，自己进去给她拿保温杯。出来的时候顺手打开盖子闻了闻，“凉了，待会去茶水间换杯热水。”
她接过杯子，点点头。
两人并肩走向休息区，刚拐进茶水间门口，里面的谈笑声戛然而止。
原本围坐在桌边的几位B组助理导演立刻站了起来。其中一人几乎是条件反射地让出位置：“欢欢……不，程编剧，您坐。”
程欢欢摇摇头说：“我不坐，只是倒一杯水。”
“我来！”另一个年轻女孩赶紧起身，拿起她的保温杯，“红枣枸杞的，对不对？我们记着呢，顾哥特意交代过温度不能太高。”
程欢欢看了一眼顾景川，他靠在门框上，双手插兜里，什么都没有说，只是对她扬了下下巴。
女孩很快倒好水递过来，温度正好。她接过之后表示感谢。
“对了，”另一人翻开笔记本，语气认真，“明天B组试戏，演员走位图我们按您昨天提的意见调整了调度，要不要现在看看？”
程欢欢一呆，“这么快？”
趁着今天晚上灯光组可以配合的时候先走一遍。那人把平板递过来，说，“如果觉得哪里不对的话，我们可以修改。”
拿到平板之后，她很快地翻了两页，发现就连她随口说的“女主进门时不看镜头，但窗帘影子要拉长”这样的细节都被标出来了。
“可以。”她点头说，“节奏比之前要好一些。”
“那我们按这个走。”那人认真的把东西记下来，并没有再问下去，也没有刻意讨好，和一般的主创对接是一样的。
茶水间的环境和往常不同。
没有小心谨慎的寒暄，也没有试探性的玩笑。大家看她的目光已经不同了，并不是以前那个需要被照顾的年轻人，而是一剧当中很重要的角色。
捧着热腾腾的杯子走到窗边喝了口。窗外摄影棚的灯还亮着，可以听到对讲机里传来“A组做好转场准备”的声音。
顾景川不知道什么时候走到她的身边，低声问：“水烫吗？”
“不热。”她摇头，“刚刚好。”
嗯了一声之后，他的目光在茶水间里扫视了一圈忙碌的人群之后又回到她的脸上，“舒服吗？”
她眨了下眼睛问道，“什么？”
“现在这样。”他嘴角微微上翘，“没人再问你‘能待多久’，也不必再解释自己是不是有事。”
她低头笑了一下，手指轻轻碰触着杯子边缘，说，“舒服。”
他伸手将散落在一边的发丝别到她的耳后，动作很轻柔，“就这样一直下去。”
仰望着他，阳光从高处的窗户斜射进来，在他的眼镜上反射出微微的光亮。他没有笑，但是他的眼神很温柔。
茶水间的门打开之后，摄影指导探出头来：“顾制，B组等您过去看调度。”
“马上。”他应了一声，没动。
那人看了一眼程欢欢，又看了一眼顾景川，识趣地退了出去，并且随手把门关上了。
“去忙你的。”她说，“我在这里很好。”
他点点头之后，在转身之前又顿了一下，小声说道：“我在外面，有事情就叫我。”
看他的背影离开茶水间的时候，步伐很稳，背挺得很直。走到门口的时候他还回过头来看了看她，确定她已经坐好之后才伸手碰了下帽檐，然后就走了出去。
她捧着杯子，没再动。
茶水间里其他的人各自忙碌着，偶尔有人从她的身边走过的时候，都会自然地点一下头，仿佛在说“你在这里就好”。没有人故意避开她了，也没有人绕着她说话了。
她俯下身来望着水面，倒影里是她自己的脸，还有身后玻璃窗上映出的整个剧组——忙碌、有序、真实。
她轻轻呼出一口气，杯口便腾起了白烟。
摄影棚那边传来场记板清脆的声音。
“Action。”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