摄影棚的灯仍然亮着,在场记板上发出“Action”的声音之后,程欢欢就拿着保温杯坐在主控区的工作位子上。她不动,看着屏幕上流动的画面,耳边是导演小声发出的指令。灯光照在演员身上,走位、对白、情绪推进等一切都在昨天调整后的节奏中进行。翻开手边的剧本修改稿,第三幕第七场就是之前所说的调度改动的地方:女主进门的时候不用看镜头,但是窗帘影子要拉长。
她一眼就看到了执行结果。
不但是文字变成了画面,而且她当时随口说的“希望影子像一道伤疤”这样的感觉,也被美术组用光影表现出来了。窗框斜切下来的阴影落在地板上,随着风微微晃动,真的有种静止中的撕裂感。她盯着看了几秒,手指无意识地摩挲了一下杯壁,温热的触感从掌心传上来。
她早上刚进到棚子里的时候,心里还是有些忐忑不安的。
并不是因为害怕工作本身,而是害怕那些看不见的态度,即表面上的客气之后隐藏着的试探,以及询问“你真能行吗”的目光。昨夜临睡前她还在想,顾景川替她挡住了什么,但是明天人们会不会换一种方式再去尝试呢?她不想再解释自己是谁、凭什么在这儿。
但是她现在发现自己想得太多了。
上午十点左右,B组的助理导演拿着平板走到她的面前,站在了她的桌边。程编剧,他语气很平和地问道,“刚才那场哭戏里,女主的情绪变化太快了,中间缺少了一个缓冲。”加一句潜台词可以吗?比如说“我觉得这次情况应该不同”
她朝他看了一眼,对方脸上没有试探的表情,也没有刻意讨好,就是单纯来问意见的。
可以。她点头说,“但是这句话不能说得太直白,最好用自嘲的语气,仿佛她早就知道结局,但是还是忍不住抱有希望。”
“明白了。”他立刻记下,“我这就跟演员沟通。”
转身就走,背影很利落。不回头看一下她是不是不高兴,也不再说一句“你看这样可以吗”。这样的平等对话使她心中那根绷了一整夜的弦终于松弛下来。
她重新翻开剧本,笔尖轻轻划过几行字,在边缘空白处补了一句提示:“这里的情绪不是崩溃,是认命前的最后一丝挣扎。”写完合上本子,她喝了口茶,发现杯子已经凉了。起身去茶水间换热水的路上,她听见有人在讨论布光方案,提到她的名字时语气自然:“按欢欢说的那个角度来,试试看能不能压住背景色。”
她没有停下来也没有回答,只是嘴角微微上扬。
下午的时候,重头戏就拍摄了。
这场是女主角在医院走廊上接到父亲病危通知的戏。原本设计是慢镜头加长音乐铺陈,拍完回放时,摄影指导皱了眉:“镜头太满了,情绪被撑得太久,反而泄了劲。”
导演没有开口,副导演拿着分镜头表,现场安静了几秒。
所有人的目光都转向了主控区。
她察觉到之后没有躲开,而是站起来走向了监控屏幕前。屏幕上的画面是女主角转身走向病房时的样子,步伐较慢,肩部略微下垂。
“如果把转身的慢镜提前半秒切入呢?”她说,语速平稳,“现在这个节奏,观众已经预判到她要哭了。不如突然切进去,让她的情绪像被什么东西猛地拽了一下。”
旁边的工作人员很快调出了时间轴。她指了指屏幕说:“留白两帧,黑一下,再拍她推门的手部特写。不给脸,先给手,抖得厉害的那种。”
导演看了两遍模拟效果之后点头同意了:“好的,就这样修改。重来一遍。”
指令很快传到下面,演员又开始表演了,现场也马上进入了准备状态。她坐回自己的位置上,旁边的录音师小声说:“你提到的那个留白,非常棒。”
她笑了笑,没有再往下说,只是打开电脑核对下一幕的台词。
整个下午她都在自己的座位上没有离开过。喝水、记笔记、回答一些零碎的问题,都是很自然的事情。没有人再把她看作是需要被照顾的新手了,也没有人拐弯抹角地去说些什么了。她的建议被采纳的时候她会说一句,不说话的时候也不会有人特意来找她。把别人当作正常的同事来对待的感觉要比任何赞扬都要让人踏实得多。
傍晚六点左右,外景组收工的消息传到主棚之后,主棚这边也开始转场了。合上电脑伸了个懒腰,肩膀和脖子有些僵硬。看了一下时间之后,她就去茶水间泡了一杯花果茶然后再走。
推开门之后,里面已经有好几个人正在热饭。她熟练地从柜子里取出自己的小瓷壶,在里面放上干玫瑰和枸杞,然后倒入热水。水汽升腾起来,她就靠着窗边等温度降下来。
欢欢!角落里有人笑呵呵地打招呼说,“今天你的建议非常中肯,导演还夸奖你呢,说是‘细节控命门’。”
她摆着手笑着说:“别夸,再夸我要飘了。”
“那你可得飘稳点,”那人开玩笑说,“我们这出戏全靠你来带动气氛。”
低下头吹了吹茶,没有接话,嘴角也不由得往上翘。
窗外的天空还挂着晚霞,橙红色的阳光照射在收拾东西的人身上。道具车从外景区慢慢地开出去,车轮压在地面上发出的声音很沉闷。耳机里不知何时自动播放起了音频——是她自己写的小说朗读版,一个温柔的女声正念到主角在雪夜里独自回家的段落。
她听完之后忽然有些恍惚。
几个月前她还住宿舍熬夜赶稿子,怕读者们会放弃不看;上个星期她又因为网络上的流言蜚语而烦恼,怀疑自己是否有资格站在这里。但是现在已经不同了,她站在这里,并且越来越站得稳。
手机震动了一下。
她摘下一边耳机,解锁屏幕。
顾景川发来的消息是:“还在忙?”
她盯着那行字看了两秒,指尖敲键盘:“快了,今天很顺。”
发送
她把手机反扣在窗台上,重新捧起杯子。热气扑在脸上,杯口升起一缕白雾,映着外面渐渐暗下来的天光和未散尽的霞色。
棚内一排又一排的灯泡熄灭了,但是主控区的灯还亮着。她没有动,只听见远处对讲机里传来了“A组准备补录”的声音,耳机里朗读的声音也正好读到了那句话:“她不知道未来会怎样,但是她知道正在写的故事是自己最想讲的故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