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欢欢将手机翻过来放在窗台上，花果茶的热气还在往上冒，站了一会儿之后，听见耳机里自己写的故事情节到了主角穿过了长长的街道，风把围巾也吹得飘了起来。取下耳机折叠好后放入衣服口袋中，然后走到主控室去了。
工位上的电脑屏幕还亮着，显示的是下一场戏的电子剧本。刚坐下来，手指还没有碰到键盘，就看到监视器回放的画面定格在女主推门而入的一帧上，动作有了，但是节奏慢了半拍，情绪也没有接上去。她刚一皱眉，顾景川的声音就紧接着在旁边响起：“三秒太长了，删掉一秒钟。”
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到了导播台旁边，手里拿着平板，正调出时间轴。他没有看她，只说：“从她手搭上门把开始算，背景音乐压低，等她完全进屋再起。”说完，点了发送指令，技术组那边立刻响应。
程欢欢没有出声，在电子档的场记备注栏里打了两行字：“动作要紧，不要留出喘息的空间；进门之后第一句话前面留出半秒的空白。”她刚修改完的时候，余光就看到顾景川微微侧过头来看了她一眼，她抬起头来的时候，两人的视线相撞了一下，他又转过头去对副导演说：“按这个来，重新拍摄一次。”
现场很快就安静了下来，演员们又回到了自己的位置上。这一遍，镜头推进得很利落，女主沉默着走了进来，站定，灯光缓缓压暗，一句话也没有说，观众却已经知道她心里塌了一块。导演看了回放之后直接点头：“过。”
程欢欢轻轻呼出一口气，手指在触控板上滑动着，准备核对下一场的情绪断点。她还没来得及打开文档，就听见摄影指导举手：“补一个特写——手抖的细节，要不要加？”
所有人的动作都停止了，大家在等待着决定。
她正要开口的时候，顾景川就点了点头说：“加。”一边说，一边向副导演做了个三分钟的手势，然后转过头来看着她。
她坐在原来的位置上，右手食指在剧本边缘轻轻画了一个圈，这是之前他们约定好的小暗号，意思是“可以，但是不要影响进度”。他看见了，几乎没停顿，立刻说：“控制时间，补完之后马上换下一场。”
指令传下去，现场迅速动起来。她同步更新了场记表，把新加的镜头编号填进去。五分钟后，特写拍完，一条过。导演看着监视器里的成片，笑着说：“这细节加得准，像钉子一样把情绪钉住了。”
没有人再提编剧是不是太较真了，也没有人用一种探询的目光去注视她。她低下头继续整理文件，嘴角微微上扬。
过了半小时，外景组就传来消息说转场提前完成了。场务组长走到主控区的时候，对助理笑着说：“按今天这个速度，明天可以多拍两场。”声音不大，但是能够清楚地听到。
灯光师在调试下一幕的布光角度的时候突然说：“刚才那场戏的留白非常精彩——欢欢一抬眼，顾制就知道要压光，都没喊。”录音师刚好路过，接过话来：“人家是心有灵犀。”三个人笑过之后就各自忙去了。
程欢欢听到之后没有抬起来，手指在键盘上停顿了一下之后又继续打字。修改完最后一处之后就把电脑合上，往后一靠活动了下肩膀。棚顶的灯还亮着大半，机器运转的声音很平稳、很熟悉，她看着监视器上黑下来的屏幕，映出自己模糊的影子。
顾景川站在导播台的另外一边，正和副导演小声讨论明天的拍摄安排。听完进度汇报之后他点了点头，目光不经意间扫过程欢欢那边。她正低头翻自己的笔记本，笔尖划过纸页，写下几行小字。他看了一秒，收回视线，继续说话。
写完之后把本子合上，在待办事项栏里画了个叉，又在旁边画了一个小太阳。笔尖停顿了一下，之后就没有再写什么了。
耳机里不知何时又放起了声音，还是温柔的女声念到主角开口的地方：“我不是不难过，只是不想让别人也跟着难受。”
她听着，手指不自觉地碰了碰杯子，杯子早就凉了，但是她还记得刚才的温度。
棚子里陆续有人收拾东西，脚步声很小但是很有节奏。主控区的灯还亮着，她没有动，只是看着窗外。现在已经到了晚上，远处的路灯也一盏接一盏地亮了起来，照着空荡的外景区。道具车慢慢行驶过去，车轮碾过地面发出的声音很沉闷。
她把笔记本放进包包之后，手机震动了一下。
看了一下。
顾景川发来的消息：“还在？”
看了两秒之后，手指在键盘上打字：“在，刚弄完。”
发送。
她把手机翻过来放在桌子上，然后再打开电脑看剧本，确认没有漏看的地方。屏幕的灯光照在她的脸上，她的双眼有些干涩，但是精神还很饱满。
顾景川那边很快就有回应：“今天效率很高。”
她笑了一下，打字说：“你配合得不错。”
发完之后，没有等待对方的回复就关上电脑，坐在椅子上闭目养神。
再次睁眼的时候，听到他对副导演说：“明天先拍医院那场戏，美术组今天晚上再确定一下走廊的颜色。”
听完之后没有发表意见，只是把包包往肩上提了提，坐直了一些。
棚内熄灭了几排灯，但是主控区的灯仍然亮着。她坐着不动，手指轻轻的在桌子上打拍子，好像是在打节拍，又好像在确认什么还在。
外面很安静，对讲机有时会发出调度的声音。在监视器上看到的是黑屏，里面只有她和顾景川两个人，一个坐着，一个站着，距离不到两米，但是好像共享着同样的宁静空气。
低头从包里拿出保温杯，打开之后里面是空的。
她站起身，决定去茶水间再泡一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