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欢欢推开门的时候，肩膀还有点僵硬。刚从主控室出来，手指在键盘上打的时间太长了，连扶门框的动作都慢了半拍。灯光比较柔和，空气中弥漫着陈皮泡水的气息。她刚要走向饮水机的地方，就看见操作台上放着一杯冒着热气的蜂蜜水，玻璃杯外面有小水珠，旁边还有一个没有打开的瓷勺。
你的杯子是空的，我就随手泡了一杯。顾景川的声音是从旁边传过来的。他倚在冰箱旁边，手里拿着一盒牛奶，好像是已经等了好久了。穿一件深灰色的薄西装外套，领带松了一点，袖子卷到了小臂处，露出一块手表。
没有说话，走到前面接过杯子，手指碰到杯壁时温度正好适宜。喝了一口水之后，甜味顺着喉咙往下流，人好像才算是真正的清醒了一些。靠在操作台上站稳了之后，低头看着杯子里微微晃动的液体，“今天拍得还可以。”
不仅如此。把牛奶放到冰箱里之后就关上门了，最后一个特写拍得非常准确，节奏也把握得很好
她轻轻“嗯”了一声，眼角余光瞥见他站在那儿没走，像是还有什么话。她抬眼看他，他迎着她的视线，语气忽然轻下来：“这周拍得顺利，该庆祝一下。周六有空吗？我订了个地方。”
“又要工作？”她愣了一下。
“不是工作。”他摇摇头，嘴角有一点几乎看不出来的弧度，“比工作重要。”
她盯着他看了两秒，又低头抿了口蜂蜜水，没再问是什么地方，只说：“行啊，几点？”
“七点，我来接你。”他说完，顿了顿，“穿舒服点的鞋。”
她点头之后就把喝了一半的杯子放在台面上，手指还在杯口处停顿了一会儿。外面已经到了夜晚，走廊里的灯光照射进来一些光线，照亮了他脚下的地方。两人之间没有多余的话，但是也没有马上分开。她突然觉得这一天的疲惫好像被一杯水、几句简单的话慢慢地减轻了一些。
转身回到自己的座位上拿东西的时候，听见他说：“别熬夜改备注了，明天再看也不迟。”
回过头来对他笑了一下，说，“你怎么知道我又在修改？”
“你每次改完场记表，都会在待办事项后面画个太阳。”他推了推眼镜，“上周三就发现了。”
她没有再开口，把杯子放到水槽里之后就快步走回了主控室。电脑已经关掉了，但是她还是打开了它，在上面快速地浏览了一下文档，确认没有遗漏的地方。拉上背包的拉链，关掉灯之后就离开了拍摄棚。
第二天早上六点四十的时候，闹钟还没有响起，程欢欢就已经醒了。翻身之后伸手摸到了床头柜上的手机，屏幕亮起来之后出现了一条新的信息：
穿舒服一些的鞋子，我在七点钟来接你
下面有一张模糊的背影剪影图，站在光线比较柔和的地方，背景里隐约能看见一排排竖立起来的轮廓，好像是书架也可能是安静的长廊。照片拍得不够清楚，好像是随手一拍的样子，边角还有点抖动。
看了几秒钟之后，她坐了起来，然后回了一个问号。
过了不到一分钟，对方就回了“不是工作”
她禁不住笑出声来，赤着脚走到衣柜前把抽屉拉开。里面有一些运动鞋，她选了一双白色的，又翻出一条宽松的米色阔腿裤、一件淡蓝色的棉质衬衫。扎好马尾之后又涂了一点素色的唇膏，在镜子前看了看，觉得这样应该不会显得太像是要去开什么会。
六点五十五分的时候，她坐在沙发上看手机，听见楼下有人把车门关上。往窗户外面看去，一辆黑色轿车停在了单元门口，驾驶员慢慢摇下车窗，顾景川侧过脸来望着她，见了她之后轻轻抬了下手。
她拿上小挎包出门，下楼的时候不自觉地加快了速度。到车边之后，他就替她打开副驾驶座的车门，她坐进去之后闻到车里有一股淡淡的雪松香味，音响里播放的是钢琴曲，旋律很熟悉，她听了几秒才反应过来——这是她的小说改编音频所用的背景音乐。
“你也听这个？”她扭头问他。
他发动车子，目视前方，点了点头：“每天通勤都在听。有时候堵车，播到第三章，就像你在车上讲故事给我听。”
她愣了一下之后就低头笑了起来，手指不自觉地抓了一下包带。车慢慢开出小区，街道两旁的树影一排接一排地向后退去，早晨的阳光从窗户斜射进来照射在她的膝盖上。
第一个地方在哪里？请问。
“你会喜欢。”他语气很稳，像是早就笃定这一点，“第一站。”
没有再继续问下去，转而看向窗外。路边的早餐摊刚刚支起炉子，油条在锅里翻滚，穿校服的学生骑着自行车穿过斑马线，一家花店门口摆出了新鲜的白桔梗。城市刚刚开始苏醒，一切都还带着点慢悠悠的劲儿。
她忽然觉得，原来被人安排一次行程，也不是那么难以接受的事。至少现在，她不用想吃什么、去哪里、怎么走。她只需要坐着，等着，看街景流动，听一段熟悉的旋律，偶尔偏头看他一眼——他开车时下颌线绷得很直，但眼神温和，手指在方向盘上轻轻敲了一下节奏，像是在应和音乐。
车子行驶了两个路口之后，在高架桥下面看到一块路牌，上面写着“市图书馆·南门”。她没有说话，把手机从包里拿出来，再次打开之前那张模糊的照片和窗外的景色做比较，嘴角渐渐上扬。
车速逐渐降低，在一个宽阔的入口处停下。门前有两排银杏树，枝叶茂密，形成一片阴凉的地方。将车停到临时停车位后熄火，然后转过身来看着她：“到了。”
她解开了安全带，但是没有马上下车，而是望着前面那栋灰白色的建筑物，顶部有一排拱形窗户，阳光照射在玻璃上产生柔和的光影。
“所以……你是带我来图书馆？”她小声问道。
他没有直接回答，只是打开车门走到她的身边替她打开车门，“第一站。”他又说了一遍，“走吧。”
她把手递给他，踩着路边的石阶下了车。风吹过来，把她的衣角吹得轻轻一扬。她站定，抬头看了看天空，又看了看他。
站在她的身边，手里拿着车钥匙，看着她的脸，似乎在等待她的反应。
她笑了笑，迈步往前走，“那走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