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欢欢下了车之后，风从银杏树梢上掠过，把她的衬衫角也带起来了。顾景川站在车旁，手还虚扶在车门上面，等她站稳了才把车门关上。他侧过脸来对她说：“里面不能大声说话。”说完之后就牵起她的手。
她没有挣脱也没有回答，手指微微蜷缩了一下，任由他带着自己向前走。图书馆南门是开放的，在两扇铜框玻璃门之间的光线比较柔和，地面上交错的影子也被照亮了。两个人一起走过了门厅，脚步踏在浅灰色的地砖上发出清脆而干净的声音。
她抬头看了看头顶的拱形窗，阳光斜切进来，在墙面投下一道道光带，浮尘在其中缓缓游动。“这里比我想的还好看。”她低声说，语气里有点意外，也有一点放松。
侧过脸来笑着，并没有说什么，只是握着她的手稍稍用力了一些。
进了主楼之后，人就少了一些，声音也小了许多。远处传来了翻动书页的声音以及拖鞋摩擦地面的声音。按照指示牌上的方向来到文学区，一排排高大的书架，金属支架与木质背板组合在一起，仿佛一条条静默的小巷，将空间分割成一个个安静的小格子。
快要到小说分类区的时候，她的脚步慢了下来，眼睛扫过一列书脊。余光里，顾景川却停在了另一侧——社科哲学区。他正低头抽一本深蓝色封面的书，手指在书脊上滑了一段，才将它抽出。
她站在原地，手指原本已经触到一本旧诗集封面的地方，又慢慢收回。不叫他也不说话，只是转身朝他那边走了几步。
他正翻到中间某页，眉头微动，似乎在读一段文字。她就站在三步远的地方，看着他低垂的眼睫，和袖口卷起后露出的手腕线条。他戴的那块表还在，指针走得不急不缓。
大概过了十几秒之后，他把书合上放回原处。转身的时候正好和她的眼神相撞。
“你先选吧。”他说。
她点头之后就伸手握住了他的手，说道，“走吧，我知道你想听我讲哪本书。”
被她牵着走，没有问去哪里，也没有回头再看刚才那本书。两个人一前一后的穿过中庭向文学区的方向前进。书架之间的通道比较狭窄，两个人不得不稍微分开一些，肩膀挨得很近的时候，布料就会发出轻微的声音。
到了现代小说区之后，她松开手，弯下腰从下面拿了一本薄书出来，书皮是泛黄的纸张质感，并且上面用的是手写的书名。没有马上讲解，而是翻了一页，确认了序言开头那句熟悉的话还在之后才笑着递给他看。
接过书来之后低头看了一会儿，抬起头的时候嘴角已经上扬了。
她正要开口说什么，旁边传来一阵细碎的脚步声。几个学生模样的年轻人走过，其中一个女生多看了他们两眼，小声说了句：“那对情侣挺配的。”声音不大，但在安静的空间里格外清晰。
程欢欢的耳朵马上变红了，步子也往里缩了半步，仿佛想要躲在书架的阴影里。
顾景川感觉到了。不动声色地往这边靠近了一些，然后轻轻做了个手势，引导着她向窗边走去。那边有一个独立的阅读区，被一圈高大的参考书架围成一个角落，阳光从长长的窗户里照进来，照在一张原木长桌上。
他们停下了。他从随身的帆布包里取出两张叠得整整齐齐的便签纸，又拿出一支细杆笔，撕开笔帽，递给她一张纸和一支笔。
推荐一本你想读的书。他说得很平静，好像在谈论一件非常普通的事情一样。
接过之后低头看了看空白的纸面，咬了下笔帽，然后开始写作。笔尖碰到纸面发出轻微的沙沙声。她写的很认真，有时眉头会微微皱起，好像在斟酌用词。
低头写字，写完之后没有马上放下笔来，而是吹了吹纸面，好像担心墨水没有干掉一样。之后他将纸折成一个小方块放在手中。
她也刚好写完，把笔夹在纸里，折好之后抬起头来看着对方。
两人相视而笑，但是没有一个人先说话。
窗外的光柱从一个角落照到另一个角落，灰尘在其中慢慢飘动，仿佛时间被拉长了。两个人的影子一起投射到书架上，肩挨肩地站着，轮廓分明而且非常安静。
她手里拿着折叠起来的便签，手指能触碰到纸张边缘粗糙的地方。他站在她的左边，呼吸非常轻柔，目光一直落在她脸上，等待着她说话。
她张开了嘴巴，正准备说话的时候——
桌子上的手机震动了一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