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机屏幕亮了一下之后又熄灭了。程欢欢低头看了一眼,系统提示电量还剩不到20%。她没有点进去,用大拇指轻轻一划就把屏幕给关掉了。
抬起头看着顾景川,眨了下眼睛说:“继续吗?”
他坐在原木长桌的另一边,阳光从两人之间的空隙处斜射进来,在桌面形成了一个发光的小区域。他之前一直都没有动,手还放在那本蓝色封面的书上,听到她的声音后才慢慢的把手收回来,并把书轻轻推到一边。
“你先说。”他说话的声音很低沉,好像怕影响了图书馆安静的环境。
她点头之后就把之前折好的便签纸收进帆布包里,然后捧起那本封面发黄的小册子。书页有很多地方都已经卷起来了,应该是被翻了很多次。翻到第一页,在序言的第一行找到“故事不是为了改变世界,而是为了让一个人不被世界改变”。
“这是我大二的时候在旧书摊上买的一本书。”她说,“我刚开始写网络小说的时候,有人批评我写的太理想化,没有人看我的作品。有一天晚上改稿改到很晚的时候,忽然就想到要放弃了。我就坐在阳台上吃面包,随手翻开这本书,看到这句话之后就不想睡觉了。”
说完之后她的语气逐渐平和起来,眼睛也亮了一些:“以后每次写一个主角的时候,我都想着这个人是不是也在某个深夜里因为一句话或者一个情节而觉得‘原来我不是一个人’。所以我也想写这样的故事——不一定多优秀,但是可以让读者看完之后心里暖洋洋的。”
顾景川听完之后没有打断。他坐得更近了,肩膀几乎要碰到她的了。阳光照在他们中间的地方,感觉很暖和。
她说完之后他才伸手接过了书,在书封上轻轻的摸了摸。“你所说的那句话……”他停顿了一下之后又说道,“我也记得。”
她转过头来看着他,显得有些惊讶。
“不止记得。”他翻开书本,在中间抽出一张被夹了很久的纸条,上面有一行小字,贴在空白的地方,“我把它抄下来了,并且一直把它夹在这本书里。”
她走近一看,那行字跟她刚才念的一样。
她愣了一下之后又笑起来:“所以你早就看过这本书?”
“嗯。”他合上书之后又放到桌子上,“因为在采访的时候作者说这本书给他的十年写作带来了一些影响。所以我就去找了。没有想到……”他看了她一眼,“跟你也有关。”
两人之间静默了片刻。窗外的风吹动着书页,光线穿过的地方尘埃慢慢飘动,仿佛雪花一样慢慢的落下。
她吸了口气之后又问道:“那你呢?你推荐哪一本?”
他并没有立刻回答,而是从自己的帆布包里取出一本书,这本书是深灰色的硬壳书,封面没有任何花哨的设计,只有一行小字【日常的重量】。
她接过之后翻开第一页,发现扉页上用铅笔写了好几行字,字迹非常工整,应该是经过多次修改的。
“这是一本记录普通人日常生活的随笔集。”他说道,“作者是拍纪录片的导演,在三年时间里遇见了二十位不同的陌生人——修车工,早市摊贩,独居老人,辞职备考的学生……他们没有做过惊天动地的事,但是每天所做的小事,例如为邻居留下一把伞,坚持喂养流浪猫,下雨天多等一位迟到的乘客——这些细节让我觉得真实的生活比剧本更具有力量。”
她听着,手指无意识的在那行批注上滑动:“‘人不是靠奇迹活着的,而是靠每天一点微弱的光亮坚持下来的。’”她念的时候声音很轻,像是自言自语。
“像不像你小说里的角色?”他问。
她呆住了,抬起头来看着他。
“便利店晚上值班的女孩下雨天会给喝醉酒的客人送热水;还有那个总在公交站背单词的高中生,其实是为了帮妈妈记药名……”他的语气很平静,但是说得很准确,“这些都是小事,但它们存在。你把它们写出来之后,别人就知道了——原来有人注意到这些事情。”
她的鼻子突然有点发酸,马上低下头装作很认真的看书的样子。
他没有出声,静静的等待。
过了一会她才又说话,声音很沙哑:“我以为你会推荐一些关于商业管理或者电影理论方面的书籍。”
“我也看。”他笑了笑说,“但是我会把它们记在心里。”
她抬头看他,发现他也在看着自己,眼神很温和,并不像是往常开会时那样冷酷。此时的他更像一个愿意倾诉的朋友,而不再是那个雷厉风行的制片人。
于是她放下手中的书,从包里又拿出两张新的便签纸,将它们撕成两半后,在上面写下了一些内容:
推荐理由是:
> 这本书让我知道了真正的力量不在于高潮迭起,而是在于每天的努力中。
> 就如同你记得我写过的每一个小人物一样。
——欢欢
写完之后,她把纸折成一个小方块放在他的手中。
他低下头来看了看这张纸,并没有马上打开,而是用手轻轻碰了碰纸的四周,确保纸张不会散开。之后就把东西放到西服口袋里,靠近胸口的地方。
“等我们老了,”他低声说,“再一起读今天推荐的这两本书。”
她笑的时候,眼角微微上扬,浅浅的梨涡也出现了。没有说话,只是轻轻的把头靠在他的肩膀上,停顿了片刻。
阳光稍微偏移了一点之后照射到她的发梢上,发出微微的金光。桌子上放着两本书,一本封面发黄,一本灰白朴素,好像两个来自不同世界的人终于找到了可以互相理解的语言。
她直起身来,脸颊有些发红,清了清嗓子说道:“那……现在可以走了吗?”
他看着她,嘴角微微上翘道:“你说呢?”
她没有回答,只是将那本黄封面的书放入帆布包中,拉上拉链后站起来。他也站了起来,动作很稳当,顺手把椅子往里一推。
他们的影子最后一次并排落在书架上,肩挨着肩,轮廓很清晰。
她手里还攥着那张写有推荐理由的草稿纸,准备等会儿要把它放进自己的笔记本里。他仍然站在原来的位置上,胸前口袋鼓了起来,里面装的是她留给他的“回信”。
没有人再说话了,但是空气中有一种说不出的踏实感,好像刚才的对话中已经悄悄种下了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