阳光从图书馆的玻璃顶斜射下来,光斑已经移到了门口的书架上。程欢欢把帆布包背上之后,拉链合上的声音清脆地响了一下。她没有动,手指还放在包带上,侧目一看,发现顾景川正在将《日常的重量》轻轻放进自己的包中。
他抬起头来对她说:“走?”
她点头之后就跟在他后面出去了。两个人一前一后穿过安静的阅览区,脚步声被地毯吸得干干净净。外面的风比刚才大了些,吹得树影在步道上晃。
他们在校园的小路上向教学楼后面走去,那里有一片草坪,旁边有一堵矮墙,在矮墙的根部有一排不知道是什么花,叶子是绿色的而且很鲜亮。程欢欢一直没有开口,但是她的手却悄悄地伸进了背包侧袋中,碰到了用布巾包着的便当盒。
早上五点半的时候她就醒来了,翻来覆去睡不着,脑子里全是图书馆里他说的那句话,“等我们老了之后再一起读今天推荐的这两本书。”
她不知道自己怎么会有这样的想法,但是天刚蒙蒙亮的时候就起床了,轻手轻脚地走进了厨房,唯恐吵醒隔壁房间的同学。
锅子是向别人借来的,铲子是新买的,米也是根据手机上搜索到的方法来计算数量的。她在煎鸡蛋的时候把火调大了,第一颗焦了,第二颗边沿有点破损,第三颗勉强成形。青菜焯水的时间她查了三遍,鸡胸肉昨天晚上就已经腌制好了,但是在烹饪过程中还是干了一点点。但是她一口一口尝过,觉得……还可以吃。
她坐在矮墙边的水泥沿上,双腿稍微并拢一些,把背包放在膝盖上。顾景川在她的旁边坐下,长腿自然地向前伸展出去,西裤裤脚也往下掉了一截,露出里面一双素色的袜子。
“你带饭了?”他忽然问。
她嗯了一声之后,低下头来拉开背包的拉链把便当盒取了出来,动作较慢,仿佛害怕便当盒会突然散开一样。
我自己做的。她说的时候声音很小,但是足够让他听到了。
转过头来看着她,眼里有惊讶,但是没有再问下去,只是接过她递来的筷子打开便当盒的盖子。
米饭是白色的,在上面放了一个金黄色的煎蛋,旁边放着一些青菜和切成了条状的鸡胸肉。不摆盘也不做任何装饰,只是随便堆叠在一起,但是热气腾腾的时候会散发出一丝油香味以及米饭特有的甜味。
他先夹了一点饭,放进嘴里慢慢咀嚼了两下。
“温的。”他说。
她点头说:“刚煮出来的。”
“不是微波炉热的?”
“不对。”她看着他,“我早上煮的。”
停顿之后又夹了一些青菜,看了颜色之后再吃。菜叶很鲜嫩,水分适中,调味很淡,只有少量的盐和油。
“你练过?”他问。
她摇摇头说:“今天早上试了几次。第一个煎蛋糊了就倒掉重做。”
低笑了一声,没有再说话,继续吃。动作非常稳当,每一口都细细咀嚼,好像在品尝一样,并不是随便吃一顿饭。
她坐在一旁,手里攥着筷子,其实没怎么动。她想吃,但更想看他吃。看他把煎蛋切成小块,拌进米饭里;看他把鸡胸肉仔细嚼完,眉头都没皱一下;看他连饭盒角落的一粒米都没放过。
吃完最后一口之后,他放下了筷子,把盖子轻轻盖上。
“很好吃。”他说。
她抬眼朝他看过去。
“真的。”他看着她,“米饭软硬刚好,煎蛋熟得恰到好处,青菜没过火,肉也不柴。你知道最难的是什么吗?”
她摇摇头。
“是火候。”他说,“很多人做饭,不怕麻烦,也不怕费时间,但掌握不了火候。你今天这几样,火候都对了。”
她的耳尖慢慢变红了,低头搅了搅空饭盒里的残渣,小声说:“我怕你吃出糊味来。”
“没有。”他看着她,“而且,这不是‘做’出来的饭,而是‘用心’做的。”
她猛地抬头,撞上他的视线。
他没有躲避,语气很平:“我知道你平时不下厨,也不爱弄这些。你会起这么早,一步一步做完,不是为了填饱肚子。是为了让我吃到一口你亲手做的饭,对吧?”
她没有说话,心跳却忽然快了半拍。
伸手将空便当盒拿过来,用布巾仔细包好后放回她背包侧面的口袋中,动作很轻柔,仿佛在收一件很贵重的东西一样。
“谢谢你。”他说,“我非常喜欢。”
风吹过之后就把她的耳边的一缕碎发给吹起来了。她抬手把头发别到耳后,手指微微发抖。想说一些“下次可以尝试其他的菜”或者“其实也没有那么难”的话,但是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她呼出一口气,嘴角不自觉地上扬了一点。
看到她笑的时候,他也跟着弯了下眼睛。
太阳已经移到了教学楼的后面,光线没有那么强烈,照射在人身上会感觉很温暖。草丛里有昆虫的声音,远方传来学生们打球的声音,一拍一拍地打在地上。
他们都没有再说话,就这样一直坐着,肩挨着肩,影子也被拉得很长。
她的背包拉链没有拉上,里面的小册子封面已经发黄了。他没有问,但是她知道他记得,那是她大二的时候买的一本书,为了这本书她熬过一个又一个夜晚,并且一直坚持着写下去。
现在,她为他起过一次早,煎过一个蛋,煮过一碗饭。
似乎没有什么不同,但是又好像全部都不同了。
她看着自己空掉的饭盒,突然发现原来喜欢并不一定要用语言来表达。也可以是一顿普普通通的午饭,一口温热的米饭,一个没说破的眼神。
他站起身,顺手把她的包往上提了提,挂在她肩上。
“走吗?”他问道。
她点头,也跟着站起来,拍了拍裤子后面的灰。
他们并排走在草地上,走得并不快,也没有说什么。风吹得树叶发出沙沙的声音,阳光穿过树梢照射到地上,形成点点斑驳的光影。
她走在里面,他在外面,和往常一样。
但是这一次她知道他已经明白了。
一顿饭并不是为了炫耀自己的手艺,也不是一时兴起才做的。
这是她第一次,笨拙而认真地,想把心里的喜欢,端到他面前。
走到分岔口处,左边是宿舍,右边是校门。
他停下脚步,转头看着她。
“想去哪里?”
她望着前方,并没有马上开口。
风吹起了她的头发,拂过她的脸颊。
她抬手把头发别到耳后,手指还有握饭盒时留下的温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