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后阳光斜射到公园的小道上，树影也变得很长。程欢欢站在十字路口处，一阵风从教学楼后面吹过来，把她的头发吹了起来。她抬手把耳边的碎发别到一边，然后看着不远处梧桐树下的一排长椅。

走累了的话，可以到那边坐一坐。她说得很轻，好像是在自言自语，又好像是在对他说。

顺着她的目光看去，顾景川点了点头表示同意。两个人转了个方向，沿着石板路慢慢向前走。他走在外侧，步子不紧不慢，一只手自然地垂在身体旁边，另一只手在她的背包带滑下来的时候伸手托了一下，帮她把背包带子往上提了提。

“感谢。”她说得很轻。

“好。”他回了一句，没有再说什么。

长椅是木质的，漆面有些剥落，但是很干净。两个人挨着坐在一起，两个人之间留有一拳的距离。风吹过树叶发出沙沙的声音，不时会有鸟鸣从上面传下来。远处有几个小孩正在追逐一只气球，笑声断断续续地飘过来。

顾景川低头看了看自己的鞋子，然后说道：“刚才吃的东西让我想起了小时候妈妈做的便当。”

程欢欢转过头来看着他，眼睛顿时就亮了。

她总是把米饭压得很实，菜也不多，但是每一样都是热乎的。我上学那会儿，每天中午打开饭盒，全班都能闻到味儿。”他笑了笑，“那时候我就想，以后要是能开个小餐馆，就做这种家常菜，不花哨，但得让人吃得踏实。”

“你现在还有这样的想法吗？”她问。

“想法变了一点。”他侧过脸看着她，“现在更想做的是，让别人也能把自己的故事端出来，不用包装，不用迎合，就按本来的样子被人看见。”

程欢欢没有马上回答。她低头看了看放在膝盖上的一双手，指甲剪得很短，手指有些干燥，最近写稿子的时候没注意涂护手霜。

“小时候我从来没有想过要让别人看到自己。”她轻声说，“我想当图书管理员，就一个人，在图书馆最里面的那一排书架后面坐着，谁都不许打扰我。我就整理书，一本一本地摆好，看到哪本书歪了，心里就不舒服。”

顾景川听了之后，嘴角微微上扬。

“可后来我发现，藏在书堆里挺好的，但更想写的，是有人愿意翻开我写的那本。”她顿了顿，“哪怕只翻一页，也比没人看强。”

他点了点头说：“你现在写的，就是你想写的故事吗？”

“差不多。”她歪了歪头说，“当然也有改来改去的时候，但底子还是我自己信的那一套——普通人也会发光，不是非得轰轰烈烈才算活着。”

“所以你笔下的人，从来不会真的垮。”他说。

“对。”她笑了，“就算跌倒，也是趴着往前蹭两步的那种。”

他笑了起来，笑得不大声，声音很低沉，融入到风中。程欢欢听到了之后，肩膀就不由自主地放松了下来。

“那你将来呢？”她转过头，“除了做新人主导的剧，还有什么打算？”

“有啊。”他望着前方，“想拍一部讲做饭的剧，主角是个不会说话的厨师，但他做的菜，吃的人能尝出情绪。难过的人吃了会想哭，孤单的人吃了会觉得有人陪着。”

“这个设定有些奇怪。”她皱起眉头说道，“但是……还是挺戳人的。”

“我明白你会懂的。”他侧过身来看着她，“你要不要试一试写这个剧本？”

她装作思考了一会儿之后说道：“行啊，但是前提是你要保证我不会被投资人当场骂哭。”

“可以录下来给你看。”他一本正经，“顺便帮你数数一共被说了多少句‘不懂市场’。”

“那你得加钱。”她立刻接，“精神损失费另外算。”

禁不住笑出声来，抬手扶了扶眼镜。看到他笑的时候，她也会抿嘴，眼角弯成一道小小的弧线。

“你要敢让我挨骂，”她忽然说，“我就把你早上偷偷煎蛋被锅烫到手的事全发微博。”

没有说出来的。挑了挑眉毛说，“那是你做的第三个鸡蛋，第一个焦了，第二个散了，第三个才拿出来。”不知道我在厨房门口看的时候有多久了

她突然睁大了眼睛：“你偷看？”

“并不是有意要这样做。”他语气平稳，“路过的时候听到里面传来噼啪的声音，就往里瞟了一眼。看见你皱着眉头盯着锅，像在解数学题。”

“那叫火候掌控。”她哼了一声。

“是是是，米其林新星程女士。”他点头，“下次我录像，发朋友圈配文‘我家主厨今日上线’。”

她轻轻地推了一下他的肩，力度不大，他的肩膀晃了一下，但是没有躲开。

“你还别说，”她往椅背上一靠说道，“其实做饭跟写文章有点相似。”

“怎么说呢？”

“都是从一堆乱七八糟的东西开始，最后拼出个能让人吃下去、或者读下去的东西。”她比划了一下，“火太大容易糊，太小又熟不了。写稿也一样，节奏快了慌，慢了闷。”

“所以你今天那顿饭，算是节奏拿捏到位？”他问。

“至少没让你拉肚子。”她扬起下巴。

“评价标准下降得挺快。”他摇摇头，“不过确实好吃。”

她没有回答，只是低头笑了一下。风吹过来的时候，她的刘海被吹起了一些，她用手轻轻的把刘海推回去了。

顾景川看着她，突然问道：“你以前很少给别人做饭吗？”

“没有对象，给谁做？”她反问，“室友吃泡面我都懒得管。”

那么今天为什么想起来要做了呢

稍作停顿之后，手指轻轻敲了两下膝盖，好像是在寻找合适的词语。

“就是想试一试。”她最终说，“也不是非得让你觉得多厉害，就是……想让你知道，我能为你做点什么，不是光靠写字。”

他没说话，只是一直看着她。

她有点不自在，扭头看向路边的一棵老槐树：“你看什么呢？”

“看你的样子很紧张。”他说。

“我一点都不紧张。”

你刚才敲了三下腿，和你在会上发言前的动作一样。

那是习惯。她嘴硬。

习惯都是有原因的。他声音放低了一些，“你今天早上做饭，怕做不好，怕我不爱吃，怕我说难吃，怕说了之后你会更不敢做了，对不对？”

她没有否认也没有肯定，只是把双手交叉放在膝盖上，指节微微泛白。

“但我吃完了。”他说，“一口没剩。而且我知道，你练了三次。这说明你在意结果，更在意我吃不吃得到那一口。”

她抬起头，这次没有躲开他的视线。

“所以谢谢你。”他看着她，“不是因为饭好吃，而是因为你愿意为我起那么早、站那么久、试那么多次。”

她喉咙动了一下，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你要再说下去，”她小声说，“我就真要发微博了。”

“发吧。”他淡淡道，“标题我都想好了：《论如何用一顿早餐收买一个制片人》。”

噗嗤一声笑出声来，肩膀也跟着抖动起来。看着她笑的时候，他的眼神是温柔的。

笑声传出去一段距离，引得旁边散步的一对老人停下脚步，互相看了一眼，笑着摇摇头继续走。牵狗的情侣回头望了一眼，女生还用手肘碰了碰男生：“你看人家多甜。”

坐在另一张长椅上的小男孩指着他们：“妈妈，那两个哥哥姐姐在谈恋爱。”

他妈笑着拉他走：“别瞎说，快走。”

程欢欢听到之后，脸微微发红了一下，但是没有低头也没有躲开。她反而坐得更直了，肩膀也轻轻地挨到了他身上。

“你说，”她忽然换了个话题，“我们老了以后，还会这样坐着聊天吗？”

可以。他回答得很快。

就是说，即使变成两个老头老太太，走得慢一些，耳朵也不灵光了吗？

“那就大声点说。”他转头看她，“你讲你的，我吼我的，反正公园这么大，没人管。”

“那么你就一定要带着助听器了。”她提醒。

“你得记得给我装电池。”他回。

“我忘了怎么办？”

“那就凑近点说。”他比划了一下距离，“像现在这样，离得够近，声音不用太大。”

她看着他，心里突然感到一阵柔软。

“那到时候，”她轻声说，“我也给你做饭。可能手抖盐放多，饭煮硬了，鸡蛋煎成黑炭。”

“那我就说，”他接，“这是我吃过最有诚意的一顿。”

她笑的时候没有捂住嘴巴也没有低下头，大大方方地笑得眼睛非常明亮。

看着她的时候，他的嘴角一直没放下。

阳光照到长椅的另一端，树影也跟着移动了位置。风依然在吹，带着初夏特有的暖意。他们仍然坐着不动、不说话，但是气氛比之前要宽松一些，好像有一种无形的东西已经稳稳当当地落在了两个人之间。

“对了”，她突然想到了一件事，“你还没有回答我最初的问题。”

“哪个？”

“你小时候的梦想就是开餐馆。”她看着他，“那现在呢？除了拍电视剧之外，真正的梦想是什么呢？”

过了几秒之后他才说道：“现在所追求的梦想十分简单。”

“说说看。”

就是希望以后每一个春天都可以和你一起坐在长椅上晒太阳、聊天。

她愣了一下之后就低下头来，手指不自觉地在衣角上打着转。

这个目标定得不够高。她说。

“是吗？”他问。

“是。”她抬起眼，认真看着他，“我建议你，加一条——每年春天，都得吃上我做的饭。”

他笑了：“成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