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后阳光改变了位置，使得长椅的一侧变得很热。程欢欢把腿往里面缩了缩，避开阳光照射到的地方，手扶着膝盖没有放下。说完最后一句话的时候，顾景川就看着她笑，眼神很温柔，像微风吹过湖面一样轻轻荡漾。

她忽然想起什么，嘴角微微上扬。

“喂。”她清了清嗓子，坐直一点，板起脸，“我给你讲个正经文学梗。”

顾景川挑了挑眉毛：“你还有这功能？”

“当然可以。”她一本正经地说，“这是昨天晚上我在《现代小说理论》一书中见到的真实例子，有一个作家写了三十年没有人看的小说，每本印了五百份，只卖出不到三十本。编辑建议他转行，他说不着急，再等等。”

顾景川扶了下眼镜，并没有打断。

“结果后来出版社做读者调研，发现这三十年里，所有买他书的人，名字都一样。”她顿了顿，压低声音，“叫‘另一个自己’。”

顾景川略微有些发愣。

“什么意思？”他问。

程欢欢摊开双手说道，“他每天晚上都会做同一个梦，在梦里会分裂出一个自己，专门去买他的书，写好评，发朋友圈，还在读书会上说‘这本书很深刻地揭示了存在主义困境’。”

说完之后自己也忍不住笑了起来。

顾景川盯着她看了两秒之后，忽然“噗”地一下用手挡住了自己的嘴，又赶紧扶住眼镜框，害怕眼镜掉下来。但是他没有挡住，笑从眼角一直蔓延到了肩膀，整个人都抖了一下。

“所以……”他开口，声音有点哑，“这位作家，其实一直在跟自己谈恋爱？”

程欢欢拍了拍自己的大腿说，“而且是单方面的深情款，对方还不知情。”

顾景川再也按捺不住了，于是摘下眼镜，低下头去擦眼角。他平时极少有这种失态的样子，但是此刻他笑得肩膀一耸一耸的，连呼吸都变得紊乱了。

那么你自己怎么样呢？他抬起头来看着她，眼里还有点湿润，“你写了那么多书，有没有做过梦，梦见自己捧着新书在梦里签售？”

“有。”程欢欢理直气壮，“我还梦见我自己排队三个小时，就为了让你给我签名。”

“哦？”他慢悠悠道，“那我签了什么？”

“写的是——”她模仿签字动作，嘴里念，“‘给最忠实的读者：谢谢你坚持看完我的烂尾文。’”

顾景川忽然笑了起来，手肘碰到长椅扶手发出“咚”的一声。遛狗的大爷转过头来看了他们一眼，笑着摇了摇头之后就走开了。

笑个不停。

程欢欢笑得越来越开心，身子也向前倾了下去，最后用手撑着膝盖，头几乎要碰到膝盖上了。一边笑一边指着他说：“你……你还笑？你说谁烂尾文？我哪本烂尾了？”

“我没说。”他憋着笑，“是你自己招的。”

“我是举例！”她抬起头，眼睛都笑红了，“再说了，你一个制片人懂什么连载节奏？你知道更新卡文的时候，我连泡面都吃不下吗？”

明白。他点头说，“所以我每次去你家的时候都会顺手给你带一桶红烧牛肉面。”

“那是你馋了。”她哼了一声，“你还偷喝我冰箱里的酸奶。”

被你发现了。他很坦然地承认了，嘴角还是微微上扬的。

两人又安静了一会儿，但是只要眼神一接触，笑意就会再次浮现出来。程欢欢转过头来望着路边，想要让自己冷静下来，可是余光中看到顾景川还在擦拭眼镜、嘴角抽搐的样子时，她又“咯”地笑了一下。

不远处几个小学生背着书包路过，其中一个指着这边喊：“妈妈你看，那两个人笑得好大声！”

他妈妈牵着他的手，笑着说：“人家开心嘛，咱们也笑一个。”

旁边长椅上坐着的老太太对老伴说：“年轻真好，说话都可以笑成这样。”

顾景川听到了之后没有躲避也没有低头，反而把眼镜戴上，侧过身来面对着程欢欢，目光稳稳地落在她的脸上。

“你这个笑话，”他说，“其实一点都不好笑。”

程欢欢一愣：“啊？”

“逻辑漏洞太多。”他一本正经，“第一，梦里的人怎么有钱买书？第二，梦境购书记录怎么进出版社系统？第三——”

“打住”她伸手捂住他的嘴，“再分析下去我就收回我的段子了！”

他握住她的手腕，轻轻拉开她的手，没松开，而是顺势握了一下，才放开。

“但我笑了。”他看着她，声音轻了些，“从头到尾都在笑。”

程欢欢眨了下眼睛，并没有说什么。

“因为你说得很认真。”他说，“明明是荒唐的事，你偏要装出教授讲课的样子，并且还要配合手势。那种反差，比笑话本身要好笑十倍。”

她抿着嘴想忍住笑，但是还是没忍住。

“那么你还要不要再来一个呢？”他问道。

“可以啊。”她坐正，“不过这次是影视圈八卦。”

“洗耳恭听。”

“说有一个导演，特别严肃，拍戏从不笑场。有一回拍哭戏，女主角演得撕心裂肺，全组人都哭了，只有他站在监视器后面，面无表情。”

顾景川点头道：“就是个典型的工作狂。”

“结果收工后，副导演回放录像，发现他其实在抹眼泪。”她一顿，“但他不是为角色哭的。”

“那为什么？”

“因为他手机弹窗提醒——房贷还款日到了。”

顾景川愣了一下之后，三秒钟后就大笑起来，手直接拍在了大腿上。这一下动静太大，连街对面等公交车的人都往这边看了过来。

“你别说了！”他抬手，“我心脏受不了。”

“这才哪到哪。”程欢欢得意洋洋，“还有一个，就是说某位顶流演员拍古装剧从不喝水，因为怕胖。剧组好奇，偷偷在他休息帐篷里装摄像头，结果发现——”

“别说了！”顾景川抬手投降，“我求你了，再讲我就笑岔气了。”

她终于停下来，喘了口气，用手扶着膝盖慢慢站起身来。阳光从侧面照在她的脸上，在她的鼻尖上有一层细小的汗珠。她抬手擦了擦，发现顾景川还在看着自己，眼里全是笑。

“为什么用这样的眼神看着我呢？”她说。

“你笑起来的样子。”他说，“有两个小酒窝，一说笑话就藏不住。”

“那你不许说出去。”她警告，“我要维持高冷作家形象。”

“已经崩了。”他直言不讳，“刚才笑得前仰后合，帽子都歪了。”

她摸了摸自己的头，才发现防晒帽不知何时已经滑到了脑后。取下拍打之后再戴上，动作很利索。

“反正也没有外人。”她自言自语地说。

话音刚落，斜前方就传来了轻咳的声音。

他们一起转过头去。

一对情侣站在树荫下，女生手里拿着手机，应该是刚刚拍完照片。男生尴尬的笑了笑之后就拉着女生快步离开了。

程欢欢脸一热就低下头去。

“被拍了？”顾景川问。

“嗯。”她小声，“他们是不是觉得我们在拍短视频？”

“有可能。”他不动声色，“或者觉得我们很般配。”

她猛地抬头：“你胡说什么！”

我实话实说。他说，“我们坐了半小时，聊了二十分钟废话，笑了一会儿，倒比很多夫妻在一起的时候还要自然。”

她张了张嘴，没反驳。

远处又有一个孩子拿着泡泡机在吹泡泡，一串串透明的泡泡。一个飘到了他们的面前，在阳光下五颜六色的。程欢欢伸手戳破了它，气泡在她的手指上破裂了，手指感觉有点凉。

她忽然笑了。

“其实吧，”她说，“我讲笑话并不是真的想让你笑。”

“那是为了什么？”

“是觉得——”她看着前方空地，“现在这样挺好。太阳暖，风软，话说不完，笑也不用憋着。以前我写文，总想着别人喜不喜欢，现在倒好，有人坐在旁边，听我胡扯还能笑出声，我就觉得，这日子过得值。”

顾景川没有说话，只是把手轻轻放在长椅靠背上，离她的肩膀很近，但是并没有碰到。

以后可以多讲一些。他说，“我不保证每次都会笑，但是每次都会听。”

成交。转过头来望着他，眼睛很明亮，“下一次我要讲一个更加离谱的故事，就是有一个制片人天天加班，结果被自己的猫举报虐待动物，因为没有陪它玩逗猫棒。”

“这不行。”他立刻反对，“我家猫没注册微博。”

“它可以找记者。”她坏笑，“标题我都想好了：《深夜独守空房，名贵英短控诉主人情感冷漠》。”

看着她的时候忽然伸出手来轻轻捏了一下她的脸颊。

动作很快，一碰就收。

“你再编，”他说，“我就让猫真发一条。”

她愣住，随即笑得更大声，身体晃了晃，差点从长椅上滑下去。她赶紧用手撑住，笑声一阵接一阵，引得路过的老人驻足，连卖糖葫芦的大爷都多看了两眼。

笑声混在风中，飘得很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