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的阳光换到了另一个地方,长椅上光斑的位置也开始向边上移动。程欢欢还坐在那里,肩膀微微颤动着,刚刚讲完笑话的余韵还没有完全消散。她一只手扶着膝盖,另一只手不自觉地摸了摸帽檐——刚才笑得太猛,帽子又歪了。
正在扶正的时候,眼角忽然瞥到了斜前方树影中的一对年轻情侣。女生拿着手机对着这里拍照,拍完一张之后低头翻看相册,男生拉了拉她的衣袖小声说了句什么,两人笑着快步走开。
笑声还在耳边回响,可她脸上的表情慢慢收住了。
附近遛弯的老大爷推着自行车从他们身边经过时看了一眼,嘴角带着笑意地摇了摇头;旁边长椅上晒太阳的老太太也侧过头来对老伴说:“这个小姑娘的笑容很甜美。”
程欢欢的耳朵开始发烫。
她没有再抬起来,手指从帽子边缘滑落下来,轻轻捏住裙角,缓缓垂下眼。整个人仿佛被按下了暂停键,连呼吸都轻了几分。刚才还张扬飞扬的神气,此刻全缩进了低垂的眉眼和交叠的手指间。她坐得笔直,却不再说话,也不看顾景川,只是盯着自己脚边那片被风吹动的树叶,仿佛它能替她挡住所有目光。
顾景川没有马上开口。
他坐在原位,镜片后的目光从远处收回,落在她身上。她低头的样子很安静,像突然不想让人看见了。他知道她在想什么——那个总在公众面前维持“高冷作家”人设的女孩,刚刚在路边讲了个荒唐段子,笑得前仰后合,帽子飞了也不管,现在被人拍了照,自然有些发窘。
他没有揭穿,也没有调侃。
侧过身去,右臂慢慢抬起,手掌向下轻触在她放在膝盖上的左手背上。
她的手微微发抖,手指蜷缩了一下,但是没有抽出来。
感觉到有微微的变化之后,动作就稍微小了一些,五指慢慢伸进她的指缝里,稳稳当当地握住了。手心贴着手心,温度逐渐传递过去。
她的肩膀稍微放松了一点。
林荫道上吹来的风里掺杂着初夏傍晚特有的暖意。头顶上的树叶发出沙沙的声音,阳光从缝隙中照射下来,在两个人相握的手上形成点点斑驳的光影。她仍然低着头,但是紧绷的嘴角不知何时已经微微上扬,再也无法抑制住自己的情绪了。
他看着她,声音放得很低:“害怕了吗?”
她没有抬头,只是轻轻的“嗯”了一下,像承认一件心事。
“刚才不是还挺能讲?”他又问,语气没有取笑,只有温和的逗弄。
“那是……没人看着。”她小声说,尾音有点含糊。
“现在有人看着的话,就不敢笑了吗?”
她抿了抿嘴,终于抬起一点视线,从睫毛底下偷偷看他一眼,“你笑得比我还大声。”
“我戴眼镜,别人认不出。”他一本正经,“你不一样,脸熟。”
哼了一声想要把手缩回来,但是被他抓得更紧了。
“其实没什么。”他说,“我们聊得好好的,笑也是正常的。谁规定大人不能在公园里笑出声?”
“可他们都以为我们在拍视频。”她嘟囔。
“那就拍呗。”他反问,“拍一个‘两个正常人午后闲聊笑疯了’的日常vlog,标题我都想好了——《当代青年精神状态良好实录》。”
她愣了一下之后就忍不住笑出声来,赶紧咬住嘴唇低下头去,但是肩膀还是在发抖。
“你还笑呢!”她埋怨。
“是你先笑的。”他理直气壮。
她不说话了,由着他牵着她的手,头还是低着的,耳根还是红的。但是被握住的手已经不僵硬了,在悄悄地回握了一下。
他知道她害羞,也知道害羞中藏着一点安心——哪怕被人看见,哪怕成了别人镜头里的画面,只要身边这个人没松手,她就还能笑出来。
不再开口,只是一直坐着,将她的手稳稳地握在自己的手中,目光落在两人手指相触的地方。她的手指修剪得很短,指腹常年握笔形成了薄茧,小手不冰凉,有温度。
远处传来孩子们嬉戏、追逐的声音,还有小贩叫卖糖葫芦的声音。公园里的一切都在运动,但是他们坐的那张长椅却仿佛不动。不站起身来,也不走动,甚至不需要多说什么。
她忽然觉得被人看到也未尝不可。
反正讲笑话的是她,笑出眼泪也是她,帽子歪了也不管的也是她。听她胡言乱语、陪她傻笑、最后牵住她的手的人一直都是他。
她的头往他那边稍微偏了一点,幅度很小,几乎看不出来。但是他们手臂的距离更近了,肩膀之间的空隙只剩下一条缝隙,在夕阳的照射下形成了一道长长的影子,连在一起。
感觉到之后没有动作,也没有看她,只是用大拇指轻轻的碰了碰她的手背。
像是回应,又像是安抚。
她闭上眼睛之后再睁开的时候,眼里的笑意已经掩饰不住了。这次她没有躲避,也没有低头,只是静静地坐着,任凭那份甜意慢慢涌上心头。
风吹过之后,地面上的几片叶子被吹起来,在空中转了两圈之后掉到了旁边的灌木丛里。一只麻雀扑棱着翅膀飞到了树枝上,啄了下叶子之后又跳走了。
他们仍然坐在长椅上,两个人手拉着手,谁也没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