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吹过林荫道,树叶发出沙沙的声音,阳光穿过缝隙,在他们相握的手上洒下点点光斑。程欢欢低着头,耳朵边还发热,但是被握住的手已经不那么僵硬了,悄悄地回握了一下。
顾景川没有动,只是坐着,手稳稳地握在她的手上,目光停留在两人手指相触的地方。她的指甲比较短,手指上有薄茧,手很小,但是不冷,有生命的感觉。远处的孩子们嬉戏追逐,糖葫芦摊主推着车子渐渐远去,整个公园都在变化之中,但是他们坐的小长椅却仿佛静止不动。
过了一段时间之后,他的拇指在她的手背上轻轻的蹭了一下,压低声音说:“风凉了,走走吧。”
她没有抬头,只是看着眼前的这条小路。树影斜射到地上,晚风把落叶卷起来再吹下去,光影交错在一起。深呼吸了一口气之后又捏了捏他的手指,低声说:“嗯。”
然后慢慢地站起来,低下头去,但是脚步已经跟着他的步伐一起移动了。
他并没有立刻带路也没有放手,而是跟着她的脚步慢慢地往前走。两人走在林间小道上,十指相扣,手臂也一上一下地摆动着。开始的时候走得很别扭,她的步子小,他的步子大,中间那段手臂就会被拉得稍微有点紧。她感觉到了之后,脚下一顿,他也马上停下来。
侧过脸来看着她,镜片后面的眼睛带着笑意,但是没有说话。
她抿了下嘴唇,偷偷地看了他低下的肩膀一眼之后,忽然踮起脚尖跳了半步,然后顺势向他那边移动了一些。两人距离很近的时候,手臂就会自然地挨在一起,脚步也会渐渐地一致起来。嘴角微微上扬,并没有说什么,但是握着的手更紧了一些。
低下头来看了看她,但是没有问什么,然后继续向前走。
小道两旁种的是银杏,叶子还没黄,绿油油地垂着,偶尔被风吹落一两片,打着旋儿落在肩头。她伸手去拂,不小心碰到了他的袖口,也没躲开,就让那片叶子顺着衣料滑下去,掉进草丛。
“刚刚……有个人拍照吗?”她终于开口了,声音很小,好像害怕打破这份宁静。
“拍了。”他说得很坦然,“不过不是偷拍,是公开拍摄。别人情侣也在拍照,顺便给我们拍一张,正常。”
她皱着眉头说,“可我不是……那种人。”
“哪种人?”
“就是……专门在公园摆拍的那种。”
他轻笑一声,“那么你又是谁呢?”
“我……”她顿了顿,想说“我是写小说的”,但是此时这样说显得有些正式;又想说“我是正经大学生”,但牵着他的手走路的样子也不怎么正经。最后小声嘟囔道,“我就是不想被别人当成网红来看。”
“没人把你当网红。”他语气平静,“他们看到的,就是一个女孩讲了个笑话,笑得很开心,旁边有个人陪着她一起笑。仅此而已。”
之后她就不再出声了,但是肩部已经明显放松下来了。
走过了石板路之后,又来到了一条比较狭窄的小道上,两边的竹子也越来越多了,大部分光线都被遮住了,地上铺满了厚厚的落叶。她走的速度较慢,每一步都要踏实地再走下一步。他没有再催促,只是把手掌翻转了一下,让她的手握得更舒服一些。
你总是这样子的。她说。
“哪样?”
知道我哪里别扭,但是不点破,就等着我自己去想通。
他笑了笑,“你要是一直不想通呢?”
“那你就会换个法子,比如现在这样——拉我出来走。”
“走动了,心就静了。”他说,“坐着容易钻牛角尖,走路不会。”
她表示同意。以前坐在长椅上时,脑海里全是“被人看见”、“会不会传播出去”、“别人怎么看”,但是现在一步一步地往前走,这些想法就慢慢淡了。迎面吹来的风中,手触到的是他的温度,脚下踏过的地方也变得非常真实,她觉得自己是活着的,并不是被围观的对象。
小道尽头,一对年轻父母牵着个四五岁的小孩迎面走来。孩子穿着红色小雨靴,蹦跶着前进,忽然停下,指着他们喊:“爸爸妈妈!那哥哥姐姐手拉手!”
父母笑眯眯地转过头去,妈妈“嘘”了一下子,“不要去打扰别人。”
小孩歪着头问道,“他们在谈恋爱吗?”
爸爸笑起来,“可能吧。”
程欢欢的脚步停了下来,耳朵也立刻变红了。下意识地想收回自己的手,但是被他轻轻握住了之后又往里推了一点。不停止也不躲避,稍微侧过身去用身体挡住一部分视线的角度,动作很自然,就像护风挡雨一样。
她低头看着地面,两个人的影子在落叶上重叠在一起,分不清是谁的轮廓。心跳并不是由于感到不好意思,而是因为——他始终没有松手。
她深呼吸了一口气之后,再抬起头来继续往前走。
脸上浮现出一丝甜意,掩藏不住。
拐过弯之后,竹林变少了,视野也就开阔了。前面是一片空旷的草地,有几个老人正在打太极,动作较慢但很稳。一对夫妻坐在旁边的长椅上,老太太手里拿着毛线在编织,老头闭着眼睛晒太阳,两人之间并没有说什么,但是有一种相依相伴的感觉。
见到那对老人之后,她忽然觉得牵手这件事并没有什么理由。不是为了证明什么,也不是为了让别人看见,只因为身边的人就是你,所以牵着你的手就会感觉很安心。
她的头略微往他的方向倾斜了一下,幅度很小,几乎看不出来。但是他们手臂的距离已经很近了,肩膀之间只有一条缝。
他能够感觉到,但是并没有做出任何的动作或者眼神上的交流,只是用大拇指轻轻地碰了碰她的手背。
像是回应,又像是安慰。
她并没有躲开,也没有低下头去,只是静静的走着,让这份甜蜜慢慢充满自己的胸膛。
风一吹过,就有几片叶子被卷起来,在空中转了两圈之后掉到了旁边的灌木丛里。一只麻雀扑棱着翅膀飞到树上,啄了啄叶子,然后跳走了。
他们在小道上并排走,手拉着手,没有分开过。夕阳的阳光穿过树梢照在肩头,感觉很温暖但是不会灼热。远处传来了收音机播放的老歌,断断续续的,听不清楚歌词,只有一段优美的旋律在空气中飘荡。
此时此刻,她觉得可以一直走下去。
不必开口,也不必解释,更不用去想明天的稿件、会议、热搜或者其他外界的声音。只要这条道路存在,只要他的手还在,她就可以这样走很久很久。
他走起路来非常稳当,呼吸也十分均匀,似乎已经习惯了这样的节奏。偷看的时候,他的鼻子很高,侧脸的轮廓很清晰,金丝眼镜反光的地方还有一缕余晖,看不清眼神,但是能感觉到他在看路、在看她。
她突然笑了一下,声音很小。
他说:“你为什么笑呢?”
“没什么。”她说,“就是觉得……这样也挺好。”
“哪样?”
两个人在一起走路的时候不要说话太多,也不要做什么事情,这样就很好。”
他停顿了一下之后,语气也低沉了一些:“我也是这样认为的。”
她没有再问下去,只是紧紧握住了他的手。
走过了草坪边缘之后,就换了一条林荫小道,树冠更高、光线也更柔和。路边有一张空着的长椅,在长椅旁边还有一个塑料水瓶,瓶盖拧开着,像是有人刚离开。她看了下椅子之后,又想起了自己刚刚坐过的那张椅子,心里突然有一种说不出的感觉——原来他们已经走了这么远。
并不是指空间上的距离,而是心上的。
现在已经不是以前那样讲完笑话之后低头、害怕别人看见的样子了。现在可以牵着他的手在阳光下行走,即使被孩子们指指点点或者被路人一瞥,她也能昂首挺胸地继续前进。
因为她知道他不会放手。
他知道她再也不会跑了。
他们走过一条长椅之后又走过另一条长椅,但是他们的脚步并没有停下来。前面的小路很曲折,看不清楚尽头在哪里,只有树影斑驳、光影交错。她的鞋带有一根已经松开了,但是她没有停下来把鞋带系好,也没有人去提醒她,只是稍微放慢了一点脚步,让她自己跟着走。
她没有低头去看鞋带,也没有出声。
她只是牵着他的手一步步向前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