路灯已经打开，一圈圈的光晕慢慢扩大，将树影切割成一片片斑驳陆离的碎片。风依然在吹，草叶轻轻摇曳，两个人仍然站在原地，牵着手、挨着肩。程欢欢脸上的笑容还没有完全消失，眼睛一直望着西边逐渐变暗的天空，似乎在等待着什么最终确定下来。
顾景川也动了。
慢慢的放开她的手，动作很轻柔，生怕把一场梦给惊醒了。但是她马上感觉到了不对劲，手指刚刚失去了触觉，就感觉到了他的手腕翻了过来，在她手掌上轻轻蹭了一下，并没有离开，只是改变了一下姿势。她没有抬头，但是嘴角又往上翘了一点。
另一只手伸到外套口袋中把手机拿了出来。屏幕亮起的灯光照在了他的眼镜上面，一闪而过。没有马上举起手机拍照，而是先低下头看了看她，确定她还在看天空之后才慢慢地抬手把镜头对准了两个人的侧脸。
咔嚓。
快门声很小，几乎被风吹走了。没有马上低头看照片，而是先把手机放回口袋里，然后再握着她的手，掌心贴着掌心，跟之前一样稳定。
程欢欢转过头来看着他的时候，眼里带着笑意，“你干什么？”
“拍照。”他说，声音压得低，像是怕打破这会儿的安静。
“拍啥？”她问，明知故问似的，尾音微微翘起来。
“刚才那个样子。”他顿了顿，“你站在那儿，风吹着头发，也没说话，就是笑了一下。我想记下来。”
眨了下眼睛之后，突然感觉到耳朵后面有些发烫，但是没有避开他的视线，反而踮起脚尖靠近了一些，“你拍到了没有？我有没有闭眼？”
他没答，又把手机掏出来，这次直接递到她眼前。屏幕上是他们并肩站着的样子，路灯的光从侧面打过来，勾出两人的轮廓。她的发丝被风吹得扬起来几缕，贴在脸颊边，嘴角确实正弯着，眼睛也亮。他站得比她高半头，镜片反着晚霞最后的一点余光，连袖口卷起的那一截小臂都清清楚楚。
咦。轻呼一声之后，手指不自觉地碰到了屏幕边缘，“我的头发真的飞起来了，像炸毛的小鸟一样。”
“嗯。”他点头，“挺可爱的。”
“才不可爱！”她扭头瞪他，可话音未落自己先笑了，“我是说……这照片怎么这么好看啊。”
他没接话，只是看着她笑。
她盯着屏幕看了好几秒之后，忽然伸手拉住他的胳膊，头轻轻靠过去，肩膀挨着他一起看手机里的画面。“你看，我们的影子拉得好长，都快连到一块去了。”她说，“而且你眼镜反光这个角度，好像电影里那种——慢镜头。”
“那就当是慢镜头。”他说。
她笑出声，指尖在屏幕上滑了一下，想放大看看自己的脸，“哎，我眼角是不是有细纹了？写稿太多了吧。”
“没有。”他马上说，语气认真得不像开玩笑，“一点都没有。”
她斜他一眼，“你一定是瞎说的，你怎么会看得清楚呢？”
“我看得非常清楚。”他收好手机，放进口袋，却没有松开她的手，“每次看到她笑的时候，我都能看得很清楚。”
她一时之间没有话说，心跳比之前快了一些，风吹过来也不觉得冷了，反而有点热。低下头去的时候，看见两个人的影子重叠在一起在地上连成一片，好像是被人用笔画过一样，怎么分都分不开。
“还有没有其他的拍摄内容？”她小声问道。
“就这一张。”他说，“多了就不真了，就不是刚才那个感觉了。”
她点点头，认为他说的很有道理。刚才那一刻，本来就是安静的、不需要说话的，如果一直拍一直换姿势，反倒不太像他们了。
“不过……”她忽然想起什么，抬头看他，“你刚才拍照的时候，都没问我同不同意。”
你现在是否同意呢
“不同意！”她嘴上这么说，可手却往他掌心里缩了缩，整个人也往他那边靠了靠，“偷拍犯法的，你知道吗？”
“了解。”他低下头看着她，语气也低了一些，“但是我不可能不拍。你会生气吗？”
她摇摇头，抬手戳了戳他的胸口说，“下一次要拍的时候，提前告诉我一声。我要摆出最美的姿势，让你拍一百张。”
“一张就可以。”他说，“刚才那样就可以了。”
“小气。”
他笑了笑，没反驳。
夜晚的风渐渐变冷，她不自觉地缩了下肩膀，手臂也更加贴近他的身体。他感觉到之后就握紧了她的手，另外一只手不动声色地向她那边挪了半步，替她挡住了迎面吹来的风。
“冷吗？”他问。
“一点点。”她说，“不过不想走。”
“不走。”他说，“再站一会儿。”
两人又静悄悄的了，但是这一次与之前不同，并非完全是沉默。她不时地低头看看他们牵手的地方，又抬头看着他，想要把这一刻的美好细节都记下来。他并不催促，就陪着她站着，目光一直望着她的脸庞，偶尔也会望向远处已经黑乎乎的天际线。
“你说……以后我们老了，还会不会来这儿看日落？”她忽然问。
可以。他回答得很快，“只要你愿意，哪里都可以看。”
并不是一定要在什么地方。她挠了挠头，有些不好意思地说，“我是说到时候我们都有白发了，走起路来慢吞吞的，还能不能像现在这样牵着手一句话不说就感到开心。”
可以。他说，那个时候我们甚至不需要牵着手，站在一起就知道对方心里是怎么想的
她噗嗤一声笑了起来，说，“你这么说的话，倒像是小说结尾的样子。”
当作是小说的结尾。他对她说，“我们之间的故事不用写完，一直走下去就可以了。”
她仰望着他，眼睛很明亮，仿佛镶嵌了星星一样。路灯的灯光照在她的脸上，使得她整个人看起来都十分温柔。虽然她没有开口，但是笑容一直都没有停止过，仿佛把之前所有的安静、风、光影、心跳都收进了眼底。
他低下头来看着她，忽然觉得胸口很满，不是因为说了什么动人的话，而是因为她就在这儿，靠着他，笑着，信着他。
他再次掏出手机。
再拍吗？她警觉地眯起眼睛。
不给你拍照。解锁之后打开相册，找到之前拍的照片放大了之后递给她看，“你看看这张要保存起来。”以后翻出来的时候就会知道今天晚上你头发乱成鸡窝的样子还说是最好看
她伸手打他胳膊，“顾景川！”
他笑着躲开一点，可手还是稳稳牵着她。
她气鼓鼓地瞪他，可下一秒又忍不住跟着笑起来，头重新靠回他肩上，嘴里嘀咕：“谁要跟你一起看一百年日落……烦死了。”
他说：“我不嫌烦。”
她没有回答，但是把他的手抱得更紧了一些。
远处传来了自行车铃声，有人骑着自行车从小路上经过，影子匆匆地掠过路灯下的地面。草丛中昆虫的声音依然不断地发出声音，一而再、再而三地响着，并不很快也不很慢。树影摇曳，光影移动，时间仿佛被拉长了，又仿佛悄悄流逝了一段。
她终于抬起头，环顾四周说，“咱们……是不是该回去了？”
“嗯。”他点头，“回去。”
但他没动，她也没动。
两人又站了片刻，仿佛在等待一个自然的时机，等风停、等心跳平复、等这份宁静真正地降临。
他 finally 转身，脚步微动，牵着她慢慢往前走了一步。她跟着迈开腿，鞋尖轻轻点地，像是还不舍得结束。
他侧过脸来看了看她，眼里带着笑。
她回看他，也笑。
夜晚的风吹过她的发丝，轻轻的贴在了他的衣服上，好像不小心滴落的一滴墨水，又好像一句没有说完的话。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