路灯的光晕还在不断地扩散,树影在地上摇曳,风不停吹着,草叶发出沙沙的声音。他们仍然保持着原来的样子,手牵手但是没有动。程欢欢的肩挨着顾景川,刚才笑过之后留下的温度还没有完全消散,耳朵后面还有一点热。
低头看了看两人交握的手,忽然松开了一些,仰起头来说:“把手机给我。”
顾景川一愣,然后问道,“干什么?”
“你不是已经拍摄好了吗?让我看一下。”她伸出手,手指微微翘起,语气中带着一丝理所当然的意思。
他没有开口,从外套口袋中掏出手机打开相册将之前拍的照片翻出来递给对方。屏幕刚亮的时候有些反光,他就用手按了下屏幕的角度向下调整了一些,并且把亮度调到最大,“这样看清楚一些。”
接过手机之后屏住呼吸靠近了一些。照片里的人们站在一起,晚风把她的头发吹起了一些,贴在了她的脸上,嘴角上翘着,眼睛很亮,好像被什么东西点亮了一样。顾景川比她高出半个头左右,金丝眼镜反射出最后一缕阳光,袖子卷起一点露出结实的小臂。他们的影子很长,在地上连成一片,分不清哪一步先踏出的。
“哇。”她说着,手指在屏幕上滑动了一下,放大自己的脸,“我头发真的炸起来了,跟蒲公英似的。”
“嗯。”他低低应了一声,“风吹的。”
“你还知道?”她斜他一眼,又忍不住笑,“不过……这张真挺好看的。”她顿了顿,声音忽然小下来,“你刚才说,就拍了一张?”
“嗯。”他点头,“多了就没意思了。”
“那你干吗不早说?”她嘴上抱怨,可手却往他那边靠了靠,肩膀重新贴上去,“我要是知道你要拍,肯定做个表情。”
“不用做。”他说,“就这样就行。”
她没有回答,只是看着照片又过了几秒钟。画面里的一切都很安静,路灯、树影、风、他们牵着手,还有她脸上没有隐藏住的欢喜。忽然想起风吹过来的时候脸颊有点凉,但是心里却是暖洋洋的;想起他说“一张就够了”的时候很认真,并非开玩笑;想起自己踮起脚看他时,他眼镜后面的目光稳稳地落下来,仿佛早就预料到她会抬头。
“原来我笑起来……是这样的啊。”她低声说,像是自言自语。
顾景川没有动也没有问。
她转头看他,“我以前写小说,总写主角怎么挣扎、怎么熬到最后才在一起。可现在我才明白,不是非得走到最后才算结局。”她顿了顿,嘴角慢慢扬起来,“是从我们站在这儿,手牵着手,一句话不说也觉得高兴的时候,就已经在过结局了。”
说完之后她自己先笑起来。这次不是抿着嘴,也不是浅浅的梨涡,而是从眼角眉梢都透出的笑容,好像阳光一下子照进了房间,所有的角落都被照亮了。
顾景川看着她,没有说话,但是眼神越来越温柔。
把手机还给他的时候,并没有马上离开,而是轻轻地依偎在他的肩膀上,闭上眼睛。夜晚的风依然在吹,带着初秋的凉意,但是她却觉得十分安心。此时此刻的一切细节:他的体温、他衣服上淡淡的洗衣液味道、远处传来的自行车铃声、脚下的落叶发出轻微的脆响等等,她都想记录下来。
几秒之后她就睁开了眼睛,仰望着他。灯光照射在他的脸上,使他的轮廓更加分明,镜片之后的目光很专注也很宁静。
顾景川。她的声音很轻柔,但是十分清楚。
“嗯。”
我觉得我已经做好了和你共度一生的准备。
他没有说话,只是紧紧地握着她的手,力度比之前大了一些,仿佛要把这句话攥进掌心。
她笑过之后就没有再说话了,牵着他的手慢慢地转了一圈。
前方的小路通往小区的大门,一盏接一盏的路灯也亮了起来,给他们的回家之路照亮了。她走了之后他也跟着走。两个人的影子由并列变为前后,再渐渐重叠在一起。
她没有回头,但是可以感觉到他始终跟在她的后面大约半步的距离,脚步声与她的步伐一致,节奏非常均匀。风又刮起来了,她不自觉地缩了下肩膀,紧接着他的左手就抬了起来,不动声色地替她挡住了风。
“冷不冷?”他问。
“还好。”她摇头,脚步没停,“就是舍不得走快。”
“不必着急。”他说,“路还长。”
她轻笑了一声,并没有回答,只是将手在他掌心里又收紧了些。
到了第三盏路灯的时候,一只飞蛾在灯下扑棱翅膀,产生了一些微弱的光影波动。她的鞋尖碰到一块松动的石板发出轻微的咔哒声。顾景川停顿了一下,随后轻轻扶住她的胳膊,并没有用很大的力气,只是为了确定她站稳了。
她侧过头来看着他,“你老这样。”
“怎样?”
“总怕我摔。”
你不看路。
“我看。”她反驳,“我看你呢。”
他没有笑,但是眼角微微动了一下。
继续向前走,在花坛处有几丛晚开的月季,花瓣的边缘已经发黄了,但是还有几朵倔强地开着。她放慢了脚步看了一眼,并没有说什么,但是他知道她在看。
小路尽头的地方,水泥地变成了平整的人行道。路边有几辆共享单车停着,一辆电动车从旁边经过,车灯照在地上之后只有一瞬间的光影。远处传来了住户打开或关闭阳台门的声音以及孩子的“妈妈”叫声。
她终于停下来了,站在人行道上,并没有再向前走。
“咱们回去吧。”她说。
顾景川点了点头没有说话,牵着她的手准备迈步。
这时她又说:“你认为以后我们年纪大了,走起路来慢慢吞吞的,还能不能像现在一样,一句话不说也感到开心?”
他看着她,回答得很快:“能。”
那时候我的头发都白了,牙齿也掉了,走路需要拄着拐杖,你还愿意牵着我吗
“牵。”他说,“走得慢,就走慢点。”
她笑了一下,这次没有开口,只是伸手摸了摸自己的头发,然后低下头看着两人仍然紧紧相握的手。
晚风拂过,吹起她一缕头发,轻轻贴在他袖口上。她深吸一口气,像是要把今晚的空气都存进肺里。
“走吧。”她说。
他点头之后就牵着她的手走出了第一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