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盏又一盏的路灯依次亮起,照亮了人行道上的一小片区域,仿佛铺上了一层薄薄的光影。刚走了两步,风就从巷口斜着吹过来,带着初秋夜晚特有的凉意,贴着地面扫过脚踝之后又往上爬。
程欢欢没有出声,步子也稍微慢了一些。穿了一件淡色的针织衫,袖子短,领口松,风一吹进来,胳膊上就会出现许多小颗粒。她下意识地缩了下肩膀,手指被顾景川握住,感觉有点凉。
顾景景川察觉到了。他侧头看了她一眼,目光落在她裸露的小臂上,那儿皮肤白,鸡皮疙瘩看得清楚。他没说话,脚步一顿,顺势停下。
“停会儿。”他说。
她抬头看他,“怎么了?”
他没有回答,伸手将西装外套的纽扣解开,动作十分利落,布料摩擦发出轻微的窸窣声。衣服脱下来之后,他抬手,轻轻搭在她肩上。
她呆住了,身体也稍微有点僵硬。
一手扶着衣领,另一只手轻轻往她身前一拢,把两侧衣摆合上,遮住她单薄的上身。衣服还带着他的体温,沉甸甸地覆下来,一下子就把冷风挡在外头。领口偏高,蹭到她的下巴,暖意顺着脖颈往上走。
“风大。”他说,“别着凉。”
她低头一看,深灰色的西服垂在身前,袖子很长,盖过了手背,像是借了大人衣服的小孩。她试着动了一下手,指尖在宽大的口袋里摸索了一下,然后慢慢插了进去。布料比较厚实,口袋很深,手一进去就暖了。
她仰起头来望着他,灯光从侧面照过来,在他金丝眼镜上反射出一道光,看不清他的眼神。但是他没有动,也没有把手收回去,之前帮她整理衣服的手还虚虚地悬在她的肩膀旁边,仿佛随时都可以再扶一把。
“你会不会害怕我离开呢?”她说。
他皱眉,“走哪儿去?”
“我说……你不披上,自己不冷吗?”她的声音稍微小了一些。
“我不冷。”他说,“你穿少了。”
她抿了下嘴没有再问下去。风依然在吹,但是她现在已经感觉不到。衣服上有一种味道,不浓烈,是洗衣液混合着他身上淡淡的干净气息,熟悉的味道让她的内心很柔软。她记得他每次都会用木质香味的清洁剂,宿舍楼下那家洗衣房的牌子,她说过闻起来像晒过的木头。
向前移动了半步,距离他更近一些,肩部轻轻碰了一下他的手臂。
“有些温暖。”她说。
“嗯。”他应声之后才收起手来,再次牵起她的手,“走吧。”
继续前行。步伐较之前要慢一些,她没有急于赶路,他也放慢了速度。路灯下两个人的影子很长,开始的时候是并排着的,后来她靠近了他,影子就重叠在一起了,无法区分彼此。她的手一直插在自己的外套口袋里,走起路来身体会微微晃动,衣服也会跟着步伐轻轻摆动。
经过一个花坛的时候,月季花还在盛开,粉红和黄色的花朵在夜晚里显得很安静。她看了一下之后并没有停下来,但是走得慢了一些。他知道她在看,所以没有催促。
到单车停放的地方后,风吹动了共享单车的车铃,发出金属撞击的声音。她的鞋子碰到一块翘起的地砖,脚下一顿,身体稍微向一边倾斜了一下。他马上伸出手来,手掌虚贴在她的肘上,等她站稳了才收回。
“你老这样。”她回头瞥他。
“怎样?”
“动不动就扶。”
不要东张西望的。
“我看。”她说,“我看你呢。”
他没笑,可嘴角动了动,很快又收了回去。
穿过小区正门道闸之后,保安亭里有灯光,值班的大叔在低头看手机,听到脚步声就抬头看了一眼,然后又低下头去。门口的桂花树已经开始落叶了,地面上铺着一层浅黄色的落叶,踩上去会有微微的沙沙声。
她突然停了下来。
“顾景川。”她叫他。
他站定,转头看她。
她没有说话,只是把脸埋在他的外套领口里深深的吸了一口气。布料贴在她的脸上,是温暖的,并且还有他身上残留下来的温度。闭上眼睛再睁开的时候,嘴角已经上扬了。
“你穿的衣服洗得挺勤快的。”她说。
每周一次。他说。
所以才会这么干净。
“你要不爱穿,我可以换件旧的。”
“谁说我不爱穿。”她瞪了他一眼,又笑着,“我就穿这一件。”
点头没有再多说,牵着她的手又握紧了一些,示意她继续往前走。
前面是住宅楼之间的步行道,两边种有矮灌木,枝叶在风里轻轻晃。楼道灯间隔亮着,有些地方暗,有些地方亮。她走在内侧,他始终在外,替她挡住从空地刮来的风。
她低头看两人交握的手,他的指节分明,手背有青筋,把她包得很牢。她忽然想起刚才那张照片——他们站在路灯下,影子拉得老长,风吹乱她的头发,他站在她身边,一句话不说,却什么都做了。
她没有再说话,只是把另一只手也从口袋里抽出来,然后重新伸进他外套的一侧,两只手都藏在他衣服里,像揣着什么宝贝。她走得更慢了,几乎是蹭着步子。
“不用急。”他说,好像是猜到了她心里打的什么主意。
她点了一下头,并没有抬起来。
风又刮起来了,但是不怎么冷。她靠在他的手臂上,慢慢地向前走去。衣服还穿在身上,暖洋洋的,心里也没有什么慌张的感觉。她知道这个人不会让她受冻、摔跤,也不会让她自己一个人走这段路。
经过第三栋楼前的小广场的时候,孩子们骑着滑板车的声音渐渐远去,路灯下只剩下安静的人影。她的高跟鞋踏在水泥地上发出清脆的一声,紧接着是他更沉的脚步,一步不差地跟在后面。
她忽然觉得这样的夜晚能一直走下去也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