路灯的光斑一格一格地铺在水泥路上,像被裁剪过的旧电影胶片。他们还在走,脚步不急,也没人说话。程欢欢的手一直藏在他外套的口袋里,两只手都缩着,暖意从指尖一点点爬上来。她没再往前蹭步子,但肩膀始终轻轻挨着他手臂,像是靠惯了。
风已经比之前小了很多,吹在脸上也不觉得刺骨了,只是微微的凉意掠过耳际。低下头来看地上的影子,两个人的影子还是一起的,高大与娇小融合成一个模糊的暗色轮廓。忽然想起刚才他给她的衣服披上时手指碰到她的肩膀的一瞬间,动作很轻柔,也没有丝毫的迟疑,仿佛做过很多次一样。
她偷偷的抬眼看他。还是原来的样子,眼镜片反着光,看不清眼神,下颌线绷得平直,走路时背挺得很直,像是随时准备处理什么紧急工作。可偏偏,在她慢下来的时候,他也跟着慢,一步不差地配合着她的节奏。
她心中微微一动。
她并不是从来没有被别人关心过。室友会提醒她吃东西,妈妈也会打来电话询问她的睡眠情况,读者们也会在评论区留言希望姐姐能够好好休息。但是所有的关心都隔着一层距离,就像是站在岸边对你说要小心别被水弄湿一样。而他则是直接走进水里,把外套脱下来给你披上,自己穿着衬衫走在夜风里。
忽然觉得鼻子有点酸,于是赶紧低下头去。
她并不是没有想过自己一个人生活下去。写作、修改稿件、窝在沙发里吃外卖,在冬天用电热毯取暖,在夏天吃冰西瓜解暑。她还曾想过自己老了之后住在山中的小屋里,门口种一些薄荷,没有人来打扰自己。那个时候她认为只要还能写字,还能继续写作,就不是孤单的。
但是此时她脑海中的画面却大不一样了。
早上厨房里飘出煎蛋的味道,他坐在餐桌对面看新闻,她抢了他的咖啡喝了一大口;半夜里她卡文的时候,他会被她推醒,并且在迷糊的状态下问她,“怎么了?”然后坐起来听她讲述剧情;当她发高烧的时候,他会一直守在她的身边给她换毛巾,嘴里还说“我已经告诉你不要熬夜了”,但是手上却并没有停下来。
虽然这些事情并没有发生,但是她想得非常清楚,好像已经过去了十年。
她抿了下嘴,手指在口袋里蜷了蜷。她知道这感觉来得太自然,反而让人怕。她从小到大都习惯把自己包得严实,刁蛮也好,任性也罢,都是壳。她不怕别人说她难搞,就怕有人真的敲开那层壳,看见里面其实胆小又贪暖。
但是顾景川早就看出来了。
他见过她在赶稿子的时候,头发乱蓬蓬地趴在桌子上睡觉;也见过被退稿之后她躲在阳台上发呆的样子;更知道她虽然嘴上不说,但是每一条负面评价她都会看得很清楚。但是他从不拿这些做借口来教训她“做人要坚强”。就是一件事儿,在她冷的时候把衣服递给她。
突然之间她就明白了,那天她问他“你不披上衣服,你不冷吗”,其实并不是关心他,而是想试探一下。她在试这个人会不会因为她的一句疑问就收回好意,会不会因为她表现出一点点不安就退开。
但是他没有。
他说自己不冷,就一直牵着她的手往前走。
她心里那点迟疑,像冰面裂开的第一道缝,开始渗进温水。
她又抬起头来看他,这一次看的时间比较长。路灯下他侧脸的轮廓时而清晰时而模糊,鼻子很高,嘴唇很薄,平时给人的感觉是冷冷的。但是她记得他笑的时候,并不是张开嘴巴大笑,而是先弯起眼角,然后慢慢提起嘴角,好像是忍俊不禁又不想让别人知道。
她喜欢他那样。
她也很喜欢他现在的样子。不说话,不追问,也不逼她表态。就这样陪她在夜晚行走一段路程,仿佛这条路本就该两人一同前行。
她的头慢慢向一边倾斜了一些,太阳穴轻轻地挨到了他的肩上。他没有躲避也没有看她,只是脚步顿了半拍之后又继续向前。她听见他呼吸的频率依然没有改变,仿佛早就预料到她会靠过来。
她闭上眼睛。
并不是一时兴起。她觉得这个人可以和自己在一起过上一辈子。不管他是多么优秀的人,无论他有多少朋友,也不管将来他会有多忙,她都不在乎。她最在意的就是他记得自己喜欢吃韭菜饺子,知道她怕黑,并且还保存着三年前她在朋友圈里发的一张照片。
这样的在意,并非是表演出来的,也不是因为新奇才有的。它是由一点一滴的时间堆积起来的。
她忽然想到,假如有一天自己写不动了、写不出故事来的时候,他会嫌弃自己吗?念头刚冒出来的时候,她自己也是一愣。以前她从不担心这些事情,觉得写不下去也就算了,反正她也没有指望靠这个扬名立万。
但是她现在很害怕。
并不是害怕失败,而是怕让他感到失望。
她马上感觉到哪里不对劲——她什么时候开始,把他当成衡量自己的尺子了?
想着,脚下一滑,鞋跟撞到了一块松动的地砖上。身子一歪就向他那边倒去。他马上伸手抱住她的腰,力气不大,但是稳稳当当地把她扶住了。
“地上不平。”他说,“要留心。”
她站稳,嗯了一声,没松开抓他胳膊的手。
他也没有放松下来,只是轻轻地圈住她的腰间,等她站稳之后才放开。两人继续往前走,都没有提起刚才摔的一件事。但是她感觉到他牵着她的那只手比以前握得要更紧一些。
她心里又是一动。
她突然就不怕了。
她不需要永远厉害,不需要一直被夸“天才作者”。她可以写不动,可以卡文,可以半夜哭,可以发脾气。只要这个人还在,只要他还愿意给她披衣服,还肯听她讲那些没人懂的故事,就够了。
顾景川,我想跟你一起生活。并不是要表演给谁看,也不是为了证明自己。每天早上见到你,晚上回到家有你,在下雨的时候你来接我,在刮风的时候你挡在我的前面。
我想把以后所有的日子都算上你。
她没有说出来,但是这句话已经深深印在了心里,像一块石头一样沉入水中,默默无闻地沉下去了,再也浮不起来了。
夜风又吹了过来,但是这次她一点都不觉得冷。甚至从口袋中掏出一只手来,在他的衣袖上轻轻一捏。布料还是温热的,并且还带着他身上的气味。
他侧头看了她一眼。
她抬起头来笑着,但是没有说什么。
他回了一个很淡的笑容之后,又把目光转回到前面去。
楼栋的外形现在已经可以看出来了,单元门口有灯光照射到台阶上。还没有到的时候,还要走一段路。她的速度减慢了,他也跟着放慢了脚步。
她不希望这么快就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