路灯的光斑还照在地面之上,一地的光斑。走得较慢的时候,程欢欢的鞋尖碰到地面之后,脚步就越来越小,到最后几乎只是向前移动。她没有抬头看,但是能感觉到顾景川就在身边,并且他的步伐也没有因此而改变,也没有催促她。
楼栋的灯亮着,照出单元门的轮廓,铁门半开,里面透出暖黄的光。她知道快到了,可还是不想走完这最后几步。
顾景川停了下来,在台阶下面站住了。她也跟着停下来,低下头,手指无意识地捏了下袖口,布料已经有些凉了,但是她还记得刚才贴在胸口时的感觉。
到了。他说话声音很小,怕影响夜晚的宁静。
他退后半步,动作很轻,但是已经明显地划出了一条界线。她抬起头来望着他,眼镜片上反射出的光芒看不清他的眼神,但他整个人是松弛的,肩膀没有绷紧,下巴也没有那么紧。忽然间她向前迈出一步,双臂绕过他的腰背之后就紧紧地抱住了他。
他愣了一下,呼吸似乎顿了半拍。
她的脸贴近了他胸口,耳朵正好听得到他跳动的心脏。咚、咚、咚,节奏稳定,不快也不慢。外套是结实的材料,有风吹过的寒意,但是里面穿的衣服却是温暖的,体温逐渐散发开来。她没有用力,只是抱着,好像要把一路上攒下来的所有话都包含在这个动作当中。
三秒钟之内,甚至更短的时间。
把手臂收起之后再抱紧她。不是轻轻的碰一下,也不是敷衍似的拍两下,而是用胳膊将她围住,手背挨着她的肩胛骨,力度适中,仿佛要把她抱在怀里。她觉得胸口有些憋闷,但是又觉得很踏实,好像全身都被固定住了。
她听到他鼻子里发出轻轻的哼声,像是笑又不完全是笑。
之后他就放手了。
她也放手,向后退了一步,不看他的时候低头去拿包里的门禁卡。手指有些发麻,不知道是由于寒冷还是因为别的原因。刷卡之后发出“滴”的一声,铁门也随之打开。
她走进去,站在缓台那儿没动。背后传来他转身的声音,皮鞋踩在水泥地上,一下一下,慢慢远了。她没回头,直到那声音彻底听不见,才靠在墙上,闭上眼。
走廊的灯是声控的,刚亮着,照得四面白墙发亮。她深吸一口气,空气里有股淡淡的消毒水味,混着外面吹进来的夜风。她把手贴在脸颊上,那里还有点热,像是刚从室外回来,其实她一直穿着外套。
她低头看自己的手臂,空落落的。可刚才那几秒,她真真切切地感到了他的力气——不是那种健身房练出来的硬邦邦的劲儿,是沉得住事的那种稳。他抱她的时候,没说话,也没问怎么了,就像早就知道她需要这么一下。
她的嘴角动了动,没有完全笑出来,但是眼角弯了起来。
“真有力气……”她低声说,声音轻得连自己都快听不见。
睁眼之后就走向电梯。楼道里面很安静,脚步声被墙壁一来一回地反射出去,所以听上去十分清楚。她到了电梯口按下上行按钮,在等待的时候把手插进上衣口袋里,摸到一张纸条,是白天开会时随手记下的日程表,已经皱巴巴的,边角也都磨毛了。
她没拿出来,就让它待着。
电梯到了之后,门打开的时候里面是空的。她进去之后按下了楼层按钮,等了一会儿之后看着镜子中的自己,头发有些凌乱,有一缕垂到了前额,眼睛很明亮,不像熬夜写文章时那种灰暗的样子。她将那一缕头发轻轻别到耳后,动作很轻柔,好像害怕弄坏了什么东西一样。
门关上之后,她最后看了一眼楼道。声控灯已经熄灭了,一片漆黑,只有安全出口处的绿灯还亮着,在空中形成了一个小方块。
转身之后,背对着电梯门。
刚才的拥抱很短,甚至连一句话都没有来得及说出口。但是她心里明白有些事情是不需要说出来的。他知道,她也知道。所以不用再试一试他会不会收回好意了,也不用担心自己软弱会被嫌弃。他就这样抱着她,稳稳地,仿佛在说:你在,我就在。
她想,走路的时候他总是站在外面,他知道她不喜欢吃香菜,在晚上给她打电话也不会说累。一件又一件事情堆积起来之后,现在终于找到了一个落脚点。
电梯往上,轻微的失重感让她脚底发飘。她没扶扶手,就那么站着,手还在口袋里,攥着那张皱纸条。她忽然觉得饿了,想煮碗面,加个蛋,坐在沙发上慢慢吃。明天的事明天再说,今天就这样吧。
门打开之后,她走出来,走起路来比进来的时候要轻快一些。走廊尽头就是她的家门,门缝中没有光线射出,所以可以推断出屋里应该没有人。她拿出钥匙,插入锁眼转动。
咔哒。
推门进去之后,随手把钥匙放到玄关的小盘子里,发出清脆的声音。房间是黑乎乎的,她没有打开大灯,只打开了墙壁上的一盏小夜灯,柔和的灯光照亮了沙发、茶几以及角落里的快递箱。
脱掉鞋子,换上拖鞋之后就去厨房了。路过穿衣镜的时候她停了下来,然后看了看镜子里的自己。
还是那个人,穿着宽松的卫衣,头发凌乱,脸上没有化妆。但是她感觉不太一样了。
她向镜子眨了下眼睛之后,又向前走去。
把水壶灌满之后打开开关。她倚在料理台边上等水烧开。窗外楼下不时会有车辆经过,灯光一扫过天花板就很快消失了。她低头看手背,血管淡青色的,纹路清晰。
她想起他抱她时,手是怎么落下来的。
并不是小心翼翼,也不是漫不经心,而是自然地、确定地,把她圈进他的范围里。
她没有再往下想,听到水开了,咕嘟咕嘟地响。她端出碗来,撕开泡面包装,倒进调料,又打了颗蛋进去。热气腾腾地冒上来,扑在脸上,湿漉漉的。
她端着碗坐在沙发上面,打开了电视机并且随意调了一个频道。画面一闪之后就出现了做饭的节目,在锅里煎着鱼,发出滋滋的声音。
她咬了一口面条,烫得吸气,但是没有放下。
外面是夜晚,屋里是光。她吃得很认真,一口一口地吃着,吃到一半的时候才想起来手机还没拿出来。
她放下了碗之后就从自己的外套口袋里面拿出了手机。屏幕亮起来之后也没有出现新的信息。她没有打开任何应用程序,只是看着锁屏上灰色的界面,过了几秒之后就把手机放回去了。
她吃完面条之后,把碗叠好放到茶几上,并不马上去洗。
她又躺回了沙发里,把毯子拉到自己的腿上,看着电视,但是其实并没有怎么看。脑海中不断浮现的就是那个拥抱,在他把手臂收拢的时候,她的胸口有一瞬间的下沉,还有他身上淡淡的香皂味。
她没有再问自己是否喜欢他。
这个问题现在已经不存在了。
于是就产生了另外一个更加简单的想法:他回来了,以后还会再回来。不需要追赶、不需要呼喊、不需要证明什么,他已经在那里了。
她闭上眼,呼吸慢慢平下来。
电视上播放的声音比较小,可以当作背景音乐。她在睡觉之前的感觉就是毯子很柔软、肚子很温暖、心里很安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