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醒来之后发现自己还靠在沙发背上,毯子也滑到了腰间。电视屏幕已经黑了,只有一丝微弱的余光映射在墙上,仿佛快要熄灭的火苗。外面的车声小了很多,楼道里也没什么动静。她动了动手臂,刚才那股热乎劲儿还留在胸口,没有散去。
她坐起来,把毯子拉上一些,手指不自觉地碰到了自己的上衣前襟。布料有些凉,但是她想起贴在顾景川胸口时的感觉,并非烫手也非柔软,而是稳定。他抱起她的时候,手背压在她的肩膀上,力气传到骨头里,整个人好像被钉住了一般,不能动弹,但是又觉得十分舒畅。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指,手指有些僵硬,好像刚从冷风中出来一样。把手缩进袖子里搓了搓之后站起来把泡面碗端到厨房里。水龙头哗地一声响起来,她用海绵刷碗,动作较慢,脑海里不断回放着那个拥抱:他后退半步,她向前一步;她先伸手,他才收手;她贴上去,他才抱过来。
不到三秒钟的时间。
可她现在站在这儿,刷着碗,听着水流声,还是能感觉到他手臂收紧的节奏——一下,再一下,像是心跳踩着拍子。
她把碗放到沥水架上,转身走向卧室。经过穿衣镜时,脚步顿了一下。她停下来,站到镜子前,看着里面的自己。头发乱糟糟的,一缕卡在领口,卫衣领子歪着,脸上没擦润肤霜,有点干。她抬手把头发别好,又拉了拉衣领,然后盯着镜子里的眼睛看。
亮的。
不是熬夜写作时发红的光亮,也不是修改完提纲后松了一口气时的光亮,而是一种被人看一眼之后就会被记住的光芒。她忽然笑了一下,没有张开嘴巴,只把眼睛往上提了提。她说:“你怎么这么傻呢?人已经走了你还笑。”
话一说完,屋子里就更静了。
她转过身来坐在床边,脱掉拖鞋之后就把腿盘在了被子里。外套还放在椅子上,她伸手拿过来抖开后一点一点地叠好。折叠到胸前的时候她就停了下来,在布料上按了两下。那里还有些温度,可能是她的体温传递过来的,也有可能不是。
闭上眼睛把整个过程再过一遍:走路的时候他总是在外侧,说话的时候不催她,分别的时候也不问为什么抱着他。他就这样站着,由她抱着,好像早就知道她会这样做的样子。
她睁开了眼睛,拿起了手机。屏幕亮了之后,锁屏上是一张照片,在图书馆的时候她低头改文档,顾景川坐在旁边看资料,镜头是从对面书架斜着拍的,两个人的影子落在同一页打开的书上。并不是有人有意去拍摄的,而是苏雅随手保存起来发给她的,标题是“你们俩就连影子都是一起的”。
她将壁纸切换到这张图片之后看了五秒左右,然后锁屏并将手机放回床头柜上。
房间里的夜灯还亮着,一圈柔光铺在地板上,刚好够看清门口那双鞋——她进门时踢掉的,一只歪着,一只踩到了地毯边缘。她没去管它。电视关了,厨房水龙头也关了,整间屋子安静得能听见冰箱运作的嗡鸣。
她又躺下,但是没有盖被子,只将毯子拉到胸口。窗外的城市还没有入睡,远方的高楼大厦灯火通明,近处路边的树影也被车灯一照便一闪一闪的。她看着天花板,心想,其实她并不怕他走远。
以前她总是害怕喜欢一个人就要一直跟着跑,不断地去证明自己是值得被喜欢的。但是今天的拥抱是被他接住的,并不是由她抢来的。他没有问“怎么了”,也没有说“不要这样做”,只是给了她一个拥抱,用自己的力量告诉她:你在,我就在。
翻身之后,面向窗户。玻璃上反射出房间的形状,夜灯的小光圈像月亮掉在地上。她忽然想起小时候写作文,老师让写“最安心的时刻”。她写了妈妈半夜起来给她掖被子,脚踩在地板上没声音,手伸进来的时候带着暖意。那时候她不敢睁眼,怕一动,那种感觉就没了。
现在的感觉大体上是一样的。
她不想动,也不想睡,就怕一闭眼,刚才那点温度就记不清了。她甚至想把手机掏出来再看一眼那张合照,可又觉得没必要。她已经知道他在哪儿了。
她把手伸到外套口袋里,摸到了一张皱巴巴的日程纸条。边角已经磨损了,字迹也有点模糊了,这是白天开会时随手记的。她没拿出来,就让它待着。这东西明天还要用,现在捏在手里,倒像个凭证——证明今天真的发生过,她不是写多了脑袋发昏,也不是饿着肚子产生的幻觉。
她把纸条往里推了一下,手顺着口袋滑出来,轻轻放在胸口。
原来被人稳稳地接住的感觉就是这样的。
她低声说了句,声音轻得像是对自己说的。说完自己先笑了,肩膀抖了抖,然后慢慢平复下来。没有再想别的,既没想明天的会议,也没想剧本第三幕怎么改,更没去猜顾景川回家后是不是也在想她。她就躺在那儿,听着自己的呼吸,一下一下,平稳得很。
外面是夜晚,里面是灯光。
她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睡着的,只知道醒来时天还没亮,窗帘缝里透着灰蓝色的光。她动了动身子,毯子还在,外套也还在椅子上叠得好好的。手机屏幕黑着,没消息,也没来电。
她没有马上起床,一直保持着原来的姿势,手放在胸口的地方。
她知道他会回来的。
并不是因为他所说的,而是因为她相信。
她抬手看了看自己的手掌,没有看到任何东西。
可她觉得,那儿还留着一点温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