打开房门的时候,楼道里的声控灯正好熄灭了。把钥匙放回玄关处的抽屉里,轻轻地放进去,一点声音都没有发出。脱下外套挂在衣帽架上,领带松了一点,公文包放在沙发旁边,跟往常一样摆放得很整齐。
屋子里很安静。电视没有打开,厨房也没有动静,只有冰箱在角落里低低地响着。他站在客厅中央没动,先看了眼手机屏幕,锁着的,没有新消息。他没点开,只是把手机反扣在茶几上,转身朝书房走。
书桌收拾得很干净,笔筒里有几支钢笔,台灯罩稍微有点倾斜,是早上出门的时候随手放上去的。没有开灯,在一边的老式储物柜中拉开抽屉,手指在里面停留了一会儿之后拿出了一个深蓝色的布面相册。封面有些发白,四周边缘还有细小的折痕,应该是经常翻动所致。
他坐在窗边的单人沙发上,打开了台灯。灯光不是很亮,但刚好够看清纸页。相册第一页是大学时期的合影,一群人挤在镜头前笑,他站在边上,表情淡淡的。他没多看,直接往后翻。
照片一张接一张地过去,大多数都是工作场合的抓拍:项目杀青后的庆功宴、行业论坛上的合影、公司年会即兴表演等。他扫得很快,到第三十来页的时候才慢下来。夹在里面的几张没有装到卡槽里的散片,边缘已经卷起来了。
一张是她在图书馆窗边低头看书的样子。那天阳光斜照进来,落在她发尾上,像撒了一层碎金。她穿着米色毛衣,手撑着下巴,眉头微蹙,好像读到了什么难懂的段落。这张不是他拍的,是赵经理顺手用手机抓的,后来传给他时还附了一句“你们组气氛真好”。他没回,只默默打了张码,存进了这本相册。
下一张就是剧组探班那天,她蹲在拍摄现场的角落里吃盒饭,头发扎成乱糟糟的一团,嘴角还沾着一些酱汁。他当时站在监视器后面看到这一幕时差点笑出声来,但是硬生生忍住了没有笑出来。照片是他用备用相机偷拍的,在冲洗出来之后才发现焦距有些模糊,但是还是保留了下来。
还有就是咖啡馆里遇到的人。她坐在靠窗的位置上打电脑,面前放着一杯已经凉了的拿铁,另一只手拿着笔在纸上涂涂抹抹。那天本来不应该去那家店,但是经过的时候从玻璃外面看到她的侧脸,于是就推门进去了。她一抬头就看见了他,眼睛顿时就亮了,还没等她闭上嘴巴就说,“你怎么会在这儿?”这张照片是她自己拍摄的,在发布到朋友圈的时候配上了一条文字:“偶遇甲方但是不修改稿件。”他截取了屏幕并打印出来,然后悄悄地夹到里面去了。
他一张张地看过去,手指轻轻触摸着每张照片的四周。见到她在路灯下等车时就停下来了。那天晚上温度下降了,她穿了一件短夹克,把手臂交叉在胸前缩着脖子,脚尖在地上来回摩擦。从车上下来之后叫了她的名字,她回过头来笑着,脸都冻得发红了。这张照片是行车记录仪拍摄的,画质比较差,五官都看不清楚,但是他知道那是她的。
嘴角逐渐上翘。并不是敷衍的笑,也不是开会时点头表示同意的那种礼貌性的弧度,而是从眼角开始松开,一直蔓延到嘴角的笑意。他没察觉,就这么看着,笑了很久。
翻到最后一页,是空白的。他盯着那片纯白看了几秒,手指在纸面上轻轻点了点,低声说:“下次该拍张新的了。”声音很轻,像自言自语,也像对着谁承诺。
说完之后就把相册合上,用手掌将封面抚平,再用袖口擦拭掉上面的一层看不见的灰尘。起身的时候动作较慢,好像是怕打扰到什么东西。把相册放回抽屉里,关上抽屉之前又检查了一下位置,正好在中间,不会被其他东西压到。
出了书房就把灯关了。从客厅走过的时候,目光就落到茶几上放着的手机上面。屏幕是黑的,映出天花板的一角。站了三秒钟之后,并没有去拿、解锁或者拨打电话。只是静静看了一会儿,然后转身朝卧室走。
浴室里的灯打开之后,水流的声音也跟着响起来。他的刷牙动作依然很利索,把毛巾挂回原处,将牙刷头向上摆放好。穿上睡衣,把被子掀开躺在床上,床头灯只开一盏小的暖黄色灯光,比较柔和。
手机充着电,放在枕边,离右手刚好一伸手的距离。他侧躺着,没闭眼,也没看手机,就那么望着天花板。窗外城市还在运转,远处有车灯划过墙面,一下,又一下。
屋里的夜灯是打开的,柔和的灯光照在地面上。冰箱发出嗡嗡的声音,并没有停止下来,和之前一样,一直发出稳定的声音。他的呼吸很均匀,胸膛也跟着一起一伏,仿佛没有发生过什么事儿一样。但是他明白今天和往常不同。
他抬起自己的右手,看了看掌心。什么都没有。
但是他觉得那里还有些温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