躺在床上，房间里的灯还亮着一盏。手机放在枕头旁边，屏幕朝上，电量显示为87%。刚才收到的信息很突然，只有一句：“你睡了吗？”发送人是程欢欢，在两分钟之前发出的信息。
顾景川盯着那行字看了几秒，手指动了动，解锁回了一句：“还没，等你说晚安。”
刚发出信息，电话就响了。来电显示还是小兔子头像背景图，在通话界面弹出的时候，他的嘴角先弯了一下。
“我以为你真睡了。”她的声音压得很低，像是怕吵到谁，又像是躲在被窝里偷偷打的。
“在等一个仪式。”他说。
“什么仪式？”
“每天最后一句，必须是你对我说晚安。”他声音不大，但语气非常认真，像在说一件最重要的事。
她那边静了一瞬，然后笑了声，“那你早说，我还以为你在忙。”
“没忙，就是不想先开口。”他翻了个身，侧躺着，手肘撑在枕头上，手机贴着耳朵，“我先说了，就不算你主动了。”
“哦——原来你还记这个账。”她拖长了音，带着点调侃，“那明天我能不能不说？看你怎么办。”
“不可以。”他答得干脆，“一天都不能断。”
她又笑了，这次的声音小了很多，像是笑累了，又像是困了。好，那我就告诉你晚安
他没有马上回答，而是把两个字在心里默念了一遍之后才说：“晚安。”
电话没有挂断，两个人也没有说话，静静的听着彼此的呼吸。窗外的车灯照射在墙上，时而明亮时而昏暗，就像城市的夜晚跳动的心脏一样有节奏。
“今天写完了吗？”他问。
“嗯，第三章写完，明天要修改一下。”她说，“但是我已经想好了怎么写了。”
“那就早点睡吧。”
“我知道。”她顿了顿，“你也是，别熬夜看文件。”
没有看文件，刚刚整理完东西。
“哦。”她应了一声，忽然问，“你是不是……经常这个时候还不睡？”
“以前是。”他说，“现在就不一样了。”
“怎么不一样？”
“现在知道有人会问我睡没睡。”他声音低下去一点，“所以得留着手机，不能关机。”
她没有说话，但是呼吸变慢了，好像被什么轻轻的碰到了胸口。
“明天见。”她忽然说。
“明天见。”他也跟着说，像是重复一句承诺。
挂了电话之后，房间里又恢复了往日的宁静。手机放回枕头旁边之后，他就把床头灯关掉了。在黑暗降临的时候，他没有闭上眼睛，而是望着天花板，脑海里还在回想着她最后说的“明天见哦”，语气很轻快，仿佛小跑着离开了。
他抬手摸了摸胸口的地方，并不是因为那里不舒服，而是觉得胸口好像多了一样东西，沉甸甸的、暖洋洋的。
他知道明天还有个会要开，项目的进度要跟上，投资人那边也得沟通一下。但是此时一点都不觉得疲倦，也没有什么焦虑的情绪。脑子里没有任何待办事项、流程表，只有一通十分钟都没有说啥的电话，一句晚安说了两遍。
他翻了个身，把被子拉高了一些之后，眼睛才闭上。
程欢欢把手机放在床头柜上之后，顺手把屏幕朝下。宿舍里很静，林晓晓、陈思思早就睡着了，翻身的声音也没有。她躺在床上，被子已经盖到下巴处，眼睛睁得大大的望着上铺的床板。
刚才打来的电话很短，说的话也很少。但是她觉得整个人好像被轻轻托住了一样，从脚底一直暖到后颈。
她想起自己小时候，每次写完作业，妈妈总会来房间看一眼，说句“可以睡了”。那时候她总赖着不关灯，非要等那句话才肯闭眼。后来长大了，没人再说这句话，她也就自己关灯，自己钻进被窝，习惯了一个人结束一天。
但是今天情况不同。
今天是顾景川让她说晚安，是他在等她这句话。
她把脸埋在枕头里，又抬起来对着空气小声说：“晚安。”
说完之后自己也笑了起来，翻了个身，脸朝向了墙壁。窗外的霓虹灯穿过窗帘的缝隙照射进来，在地面形成一道红色的光影。她没去管，闭上眼睛，呼吸慢慢平下来。
白天修改过的段落、纠结的人物动机、读者是否喜欢等所有问题都没有了。只有一个想法就是明天还能见到他，还能一起吃饭，还能听他讲话。
她入睡的速度比平时要快很多。
顾景川在意识丧失之前最后的印象就是新开的早餐店早上七点就开始卖现包的荠菜豆腐饺。她最喜欢吃这个。明天要早一点叫醒她，不然的话去晚了就没有了。
想到这里之后，他的嘴角又上扬了一下，随后整个人就放松了下来。
城市的夜晚依旧在继续。空调外机发出嗡嗡的声音，救护车在远处鸣笛驶过街道，楼下便利店的灯一直亮着。但是这些声音并没有影响到他们。
程欢欢睡得很熟，眉头都没有皱一下，嘴角还带着一点笑意，应该是做了一个好梦。
顾景川侧身躺着，手还搭在被子外面，掌心向上，好像在接什么东西一样。呼吸平稳，胸膛起伏不大，脸上没有一丝疲惫的痕迹。
他们不在同一个地方，中间隔了几条街，一栋栋楼，一片片灯火。可他们的呼吸节奏几乎同步，心跳也都落在最平稳的区间。
这一个晚上，他们睡的很香。
房间里的夜灯还亮着一圈柔和的灯光，照射在床头柜上。程欢欢的手机屏幕忽然震动了一下，但是她并没有醒来。顾景川的手机屏幕也亮了起来，充电图标稳定地闪烁着，但是他并没有去拿。
他们都已经睡熟了。
窗外的月亮到了楼群的另一边，斜射进来的光把空着的相册抽屉照亮了。抽屉关得紧紧的，里面一本深蓝色布面相册静静地放着，第一页照片边沿微微翘起，这是被人翻动了太多次留下的痕迹。
此时此刻，它的主人已经安然入睡，并且不需要再通过照片来核实了。
因为他们都知道，明天早上睁眼的时候就能看到彼此。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