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欢欢睡得很熟,做的梦也很真实。她没有感觉到自己在做梦,只觉得走在一条阳光明媚的小道上。路旁是熟悉的街景,有她经常光顾的一家咖啡店,还有顾景川公司楼下一排银杏树。风吹过的时候,树叶打着旋儿飘落下来,就像小时候语文课本里夹着的书签一样。
低头看自己的时候,穿了一件米色的针织开衫,袖口有些起球了,这是她最喜欢的一件衣服。平底布鞋走在落叶上发出沙沙的声音。向前走的时候心里并不着急也不慌张,好像知道终点处会有一个人等着自己。
于是她就看到了他。
顾景川站在这棵树旁,背着手,穿了一件她见过很多次的浅灰色衬衫,袖子随便挽到了小臂上,金丝眼镜在阳光照射下微微反光。他没有开口,只是对她笑了一下,在那一刻,程欢欢觉得胸口好像被什么东西轻轻碰了一下,并不觉得疼,只感到一阵温暖。
“你怎么在这儿?”她在梦里问他。
“你说呢?”他也问,声音低低的,像清晨刚醒时那样哑,“你走到哪儿,我就在哪儿。”
她没有再问下去,因为她突然意识到,这并不是某一个时刻,而是一段一段的日子正在从身边悄悄滑过去。
上一秒他们还在把第一间小公寓搬进来,纸箱堆在客厅中央,她蹲在地上拆包裹,他端着两碗泡面出来,说:“先吃一口垫垫肚子。”接过碗后闻到隔壁飘来的煎蛋香,这是他们第一次一起做饭,锅差点烧穿了。
下一秒天就黑了下来,窗外下着大雨,她坐在书桌前修改稿件,眼睛很酸、手指也僵硬了。顾景川披着外套进来,把一杯热牛奶放在她的手边,顺手把刺眼的台灯关掉,换上一盏暖黄色的小灯。“别熬了,”他说,“我陪你躺会儿。”
她做了一个梦,梦里她曾经哭过一次,在一个颁奖典礼后台的时候,在网上有人指责她的作品是空洞无物、虚假不实的,她躲在洗手间隔间里,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流。门开了条缝,他蹲下来,隔着门板说:“我知道你在里面。开门,我带你走。”她打开门,他一句话没多说,只是脱下西装裹住她,打横抱起就往外走。外面闪光灯乱闪,他用身体挡住所有镜头,把她塞进车里。
她的梦中也会出现他疲惫的样子。深夜的时候,写字楼里还有灯光,他在会议室跟投资人谈崩了项目之后,在空旷的办公室里抽起了烟。她带着保温桶走进去,把食物放下之后就坐在他的身边,并没有询问也没有劝说。他靠在她的肩膀上休息了一会儿之后再睁眼的时候,整个人都会感觉轻松很多。
每到画面切换的时候,她都能感觉到真实得不能再真实的细节——他掌心的温度贴在她手背上,他读她写的故事时轻声念出的语调,她皱着眉喝完他煮糊的粥,他笨拙地给她扎头发结果打了个死结……这些事好像真的发生过,又好像只是她心里早就描摹过千百遍的模样。
中间有一段时间,天空是灰暗的。
她梦到自己写的剧本被全盘否定,导演说情感太理想化,观众不会买账。坐在剪辑室的一角,一句话都说不出来。顾景川进来之后拿着一份修改意见一页页地给她看,全是之前她提出的建议,被他整理成了条目。“他们不明白你写的并不是爽文”他说,“而是人心。”之后他在众目睽睽之下说,“这部电影不能更改,按照原来的剧本拍摄。”
抬起头来的时候就看到他在看着自己,他的眼神很平静也很坚定。
“一直这样下去可以吗?”突然开口,声音很小,生怕打扰到此时此刻。
她没有回答,但是心里已经说了千百遍。
画面上的内容不断地向前发展,并且走得越来越远。他们有一只三花猫,经常趴在她的电脑上捣乱。一起去南方的小城旅游,在海边的房子住,早上起来就能听到海浪的声音。回到家乡过年的时候,她的手心里都是汗,他握着她的手在她耳边说:“没事,我在这。”
最后的画面落在一个院子里。
阳光很好,树影斑驳,两张藤椅并排放着,中间摆着一小盘切好的梨。她坐在其中一张上,头发已经白了一半,身上盖着薄毯。旁边的老人戴着金丝边眼镜,手里捧着一本书,正低声念着什么。她听清了,是他念她早年写的一篇短故事,讲的是一个女孩等妈妈下班回家,桌上留着一盏灯。
笑的时候,眼角的皱纹就聚在了一起。
“原来我们真的走到了最后。”她说。
他停了下来,转头看着她,也笑了:“不然你以为呢?”
她没有再说话,只是伸出手握住了他的手。那只手也有着时间留下的痕迹,手指关节变粗了,青筋微微凸起,但是握她的力量一点都没有减少。
她的内心突然变得非常宁静,就像潮水退去之后的沙滩一样干净平整,什么杂念都没有了。她不再想“他会走吗”“以后会不会变”,也不去猜“我值不值得”。她就知道一件事:只要是他,这一生她都愿意陪下去。
她想说些什么,但是还没等她说出口,整个人就向下沉去。
不是摔也不是掉下来,而是好像被轻轻托着往回拉。眼前的院子、阳光、年迈的老人等都渐渐模糊起来,颜色也一点点变淡成灰白色。伸手去抓,但是什么都没有抓住。
但是她不害怕。
因为她知道答案了。
意识一点点地收回来,但是身体还是软的,眼皮沉得睁不开,嘴角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上扬了。梦中所见之景犹在脑海之中旋转,不乱不急,仿佛一部电影结束之后,片尾字幕慢慢地浮现出来。
她记得他说过的话,记得他看她的样子,也记得他们一起经历过的每一场风雨、每一个晴天。
她也知道那个人不是梦境中的虚幻之物,而是在城市另一端睡觉的人,每天晚上都会等她说晚安的人,记得她喜欢吃荠菜豆腐饺的人。
她没有完全清醒,但是也不是完全在梦中。处于最舒服的状态就是将醒未醒的时候,意识处于现实与梦境之间,就像躺在一张柔软的网上一样。
宿舍里面很安静,林晓晓和陈思思都还在熟睡之中,翻身的声音都没有。窗外天还没大亮的时候,远处的路灯还亮着,在窗帘边上照出一道淡淡的光。
侧脸朝着墙壁,把被子拉到下巴处,呼吸很平稳。手机放在床头柜上,屏幕向下,并且没有任何声音。
但是她的心中已经装满了明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