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欢欢醒得比往常要晚一些。不是被闹钟叫醒的,也不是被窗外鸟鸣声吵醒的,而是从一个太完整的梦中慢慢苏醒过来的。虽然还沉浸在被窝里,但是头脑已经清醒了,就像拉开窗帘时射进来的一束光一样,并不刺眼,很温暖。
睁开眼睛之后就看着宿舍天花板看了几秒钟。床头柜上的手机屏幕向下,没有振动也没有响起,非常安静。林晓晓、陈思思还在睡觉,呼吸均匀,没有翻身、做梦说话的情况。住了四年的小宿舍,在早上七点十七分的时候,能够听到墙角电风扇待机时发出的轻微嗡嗡声。
她没有马上坐起来,而是将被子往上拉了拉,盖在了下巴上面,嘴角又往上翘了一下。
这个梦非常真实。到现在她还能够想象出顾景川站在树下时的样子,浅灰色的衬衫,袖子挽起,金丝眼镜反光,说话的声音很低沉,仿佛刚睡醒一般。他说“你走到哪儿我就在哪儿”,说得非常自然,仿佛这是理所当然的事。
她把脸往枕头里埋了埋,然后笑了一下。不是傻笑也不是害羞,就是心里感觉很舒畅,好像憋了很久的一口气终于吐出来了。
她梦到他们一起住进了第一间出租屋,满地都是纸箱,他端来两碗泡面说:“先吃点吧。”煎蛋的味道是从旁边的厨房传过来的。她还做过一个梦,在改稿子的时候眼睛很酸,于是他就进来把台灯关掉,打开一盏暖黄色的小灯,并且对她说:“不要再熬夜了,我们一起休息一会儿吧。”她在颁奖典礼后台的时候听到有人批评她的作品空洞无物,于是她躲到洗手间隔间里哭泣,而他则蹲下身来隔着门板对她说:“我知道你在里面。”开门,带我去吧
这些事没一件真的发生过,可她信了。梦里的每一场,都像是早就过了一遍的日子,只是她今天才看见。
翻了个身之后,就赤脚站在了地上。瓷砖比较凉,但是她没有缩起脚来,而是走到窗边把窗帘拉开一条缝。天已经亮了,校园主路还没有多少人,远处的路灯还亮着,照射到银杏树梢上,叶子在晃动着光影。
她望着外头,没动。
等到见到你的时候,我就会第一个告诉你这个梦。
这句话在她的脑海中不断回荡,成为藏不住的心事。她不希望发送信息也不希望打电话,只想当面告诉他,看他会不会笑,会不会说“我又没走远”。
她回到床边拿起手机,解锁之后看到的屏保就是前几天随手拍的一张公司楼下银杏树的照片,此时银杏树的叶子刚开始变黄。手指划过微信图标后打开,找到顾景川的名字,头像还是那张他在片场背影的照片,穿着黑色风衣,手里夹着文件夹。
她的手指悬在空中,并没有按下去。
怕什么呢?她问自己。怕一条“早安”显得太黏人?怕他正忙,看到消息还得回?她知道他早上开会多、节奏紧,不喜欢被打扰。她也知道自己这点小心思——不是不想联系,是想等他先来找她,像每次那样。
她放下手机,轻声说了句:“没关系,等你找我的时候,我会把整个梦都讲给你。”
说完之后就先笑起来。笑过之后感觉很安心。
她站起来走到书桌前,打开抽屉把用了三年的硬壳日记本取出来。封面已经有些发白了,边角也翘起来了。翻开空白页后,笔尖停顿了一下,在上面写下了这样一句话:
“今天不想写故事,因为我梦见了一个比所有故事都圆满的结局。”
写完之后把本子合上,轻轻拍了一下封面,好像给这句话盖上了一个印章一样。
她靠在桌子旁边望着窗外。对面教学楼的玻璃墙上已经爬上了阳光,并且还反射出一片亮斑。楼下有学生骑自行车经过,车铃叮当响了一声,很快就远了。
她没有再看手机,也没有任何想法。不赶稿子、不改剧本、不开会。今天什么都没有,只有一颗心,很轻盈,装满了明天。
顾景川在哪里不重要,他醒不醒也不重要。但是她知道的是——
他是她想要共度一生的人。
并不是因为在她最需要的时候出现了,也不是因为替她挡住了风雨,而是因为她的梦里,她已经白发苍苍地坐在院子里,而他仍然在念着她写的故事情节,那个小女孩等待母亲回来、桌子上有一盏灯的老桥段。
他记得的。
他也愿意一遍遍读给她听。
她走到衣柜前打开门,想换上一件舒服的家居服。手指轻轻抚过几件棉麻衫之后,最后停留在了那件米色针织开衫上面。袖口已经起球了,但是她一直舍不得扔掉。把它取下来之后抱在怀里,布料还有以前的味道。
突然想起自己在梦中穿的是这件衣服。
她没换衣服,就穿着睡裙,把开衫披在肩上,坐回床沿。阳光这时照进了屋,落在她的脚背上,暖的。
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慢慢地握成拳头又慢慢放开。
她不再猜测他会不会离开,也不再考虑是否值得这样做,不用通过写作来填补内心的空白了。有了一个真实而生动的期盼,在下一次见面的时候他会笑眯眯地问,“昨天晚上睡得怎么样?”她就可以昂起头来认真回答:“是的,我做了个很长的梦,梦见我们老了之后你还念着我写的那些东西。”
她想看看他听到这句话时是什么样的表情。
想看看他的眼里有没有光芒。
她坐着没有打开电脑,也没有回信息,更没有做任何的计划。宿舍里还是非常安静的,城市刚刚开始苏醒,而她已经做好了迎接接下来每一分钟的准备。
手机放在床头柜上,屏幕是黑的。
不着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