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景川是被窗外的车流声吵醒的。
他没有睡好,昨天在书房待的时间太长,脖子僵硬,腰也酸痛。醒来的第一件事并不是刷牙洗脸,而是拿起床头柜上的手机打开微信。程欢欢的朋友圈停留在三天前,她拍了一张银杏叶的照片,下面没有人留言。看了两秒之后就锁屏起来,然后去洗澡。
水温调得偏高,蒸汽糊了一整面浴室镜子。他擦着头发走出来时,顺手拉开窗帘——天已经亮透了,阳光斜照进客厅,把沙发靠垫的边角晒出一道浅黄的线。他站了几秒,忽然想起什么,转身进了书房。
书桌上的笔记本摊开着,昨夜写下的几个词还在:安静、有光、能说话、像家。
他坐下之后就打开了电脑,相册也自动弹出了。没有马上翻看,先点了一杯咖啡放进微波炉里加热。等到“叮”的一声之后,他端着杯子回来之后才开始看照片。
第一张图是她在图书馆窗边写作的样子,头发随便扎起,咬着笔帽皱眉;第二张图是她低头喝奶茶,嘴角沾到了一些奶盖,自己都没有察觉到;第三张图是两个人共用一把伞,在下雨不大时,她走在里面,肩膀碰到他的手臂上,伞也略微偏向她的那一边。
他看的速度较慢,一张张往回翻,手指停在一张上。上周五晚上的时候,她在办公室改剧本的时候趴在桌子上睡着了,手里还握着笔。给她披上外套之后顺便拍了一张照片。她睡得很熟,呼吸均匀,额前的碎发垂下来,遮住了半边眼睛。
他看了这张很久。
然后他轻声说了句:“你说过,最想要的不是别人围观的浪漫,是一次完完整整属于我们的晚上。”
声音很小,好像是对她说的,也可能是自言自语。
他关闭电脑之后,从抽屉中取出一个小本子,在空白页上写了几个地方:餐厅包间、江边步道、私人影院、露台公寓。
划掉前三个。
剩下的就是去年他买下的顶层复式,带一个三十平的露天阳台。原本打算做工作室,后来一直空着。上个月他找人重新做了防水,换了玻璃围栏,装了可折叠遮阳棚,还预留了电源接口。当时没想清楚要用来做什么,现在突然觉得,正好。
他走到阳台上把落地窗打开。顿时有风吹了进来,带来的是城市早晨特有的清凉。楼下街道上的人还不多,只有一些晨跑的人。倚在栏杆上,俯瞰四周,左边可以放投影,正中间的位置放两张懒人沙发,上面放一个桌子,铺上一块白色的布。右边留出做饭的地方,记得厨房还有一个便携式电磁炉。
拿出手机在空旷的地方拍了几个角度的照片,存到新建的相册里,并把相册命名为“计划A”。
回到房间之后,他打开备忘录开始列清单:棉麻桌布、无烟蜡烛、香薰机、蓝牙音箱、投影仪、U盘(里面存了她的小说片段)、手写菜单、采购食材的清单……
在写的过程中,手机就响起来了。赵经理打来的电话询问《微光》后期剪辑的情况。他接起电话之后,语气很平稳地一一作答,并且最后说今天要看看新版本。挂完电话后他看了一眼时间,此时已经到了七点四十三分。
和程欢欢醒来的时刻差不多。
他忽然笑了下,继续写清单。写完又检查一遍,删掉“鲜花”这一项——她不喜欢太刻意的东西,上次生日他送玫瑰,她抱着笑说“像悼念现场”,但转头却把一支干枯的蒲公英夹在日记本里,说“这个更像我们”。
他记住了。
清单确定之后他就换上衣服出去了。为了避免去常去的商圈、公司附近,他打车去了城西的老街。有一家开了十几年的生活杂货店,里面有很多不联网的小东西。
他在店里花了四十分钟的时间,用现金买了一块素色的桌布、三支无烟蜡烛(雪松香、柑橘香、白茶香)、一台小投影仪、一个蓝牙音箱。老板娘一边扫二维码一边聊天:“小伙子买这些东西是干什么的?办个小聚会吧?”
他笑了笑:“算是吧,就两个人。”
“挺温馨的。”
他点头之后就拿着袋子离开了。
回程的时候,他靠在车窗上望着外面快速后退的景色。脑中不断回放整个过程:六点之前把东西准备好,七点钟发信息叫她出门,八点之前到。不用第三方的服务,自己做饭,放她写的句子,放她喜欢的钢琴曲。不拍照不录像,让两个人都记住这一天。
车停到小区门口的时候,他收到了一条来自出版社的邮件,是关于她新书封面设计最后确定稿的通知。打开附件之后看到的是这样一句话:“有些人,光是存在,就让故事变得值得结尾。”
他看了很长时间之后,就把手机关掉,拿上东西上楼去了。
回到家之后,他就把投影仪、音响取出来试了试,并且插上U盘播放之前剪辑好的文本幻灯片。第一句话就是她的小说第一章的第一句话:“那天晚上,小女孩把台灯调到最亮,因为她知道妈妈总会回来。”
屏幕亮起来的时候他愣了一下。
紧接着是第二句:“有的等待,并非由于寂寞,而是因为相信。”
他没有动,直到整个段落都播放完毕。
收拾好设备之后,他把买的物品一样样放回原处。把桌布叠好放进衣橱,蜡烛放到抽屉中,投影仪藏在书柜侧面的暗格里。最后,他拿出一支老式钢笔和一叠米白色信纸,坐在书桌前,拧开墨水瓶。
笔尖落在纸上之后停顿了两秒,然后写下第一句话:
“你总说故事结局要圆满,这一次,我想亲手写一次。”
写完之后觉得太直白了,就划掉了。
第二遍:
最近有没有写到舍不得结束的情节呢?我想给你讲一个有关结局的故事。
还是不满意。
第三遍:
“请在一个没有截止日期的傍晚,来听我说一个关于你的故事。”
他读完之后轻轻的呼出一口气,决定用这句话。
折好信纸,装进牛皮纸信封,正面工整写着:程欢欢亲启。
并没有马上寄出,而是将信放在书桌最底层的抽屉里,在一堆项目文件下面压着。现在还不是时候。得等她忙完这一轮修改,再等她某天忽然发现生活里多了点安静的期待。
站起来之后就走到了客厅里,在沙发上躺下,然后闭上眼睛。
身体很疲倦,但是头脑很清醒。他知道接下来几天会很难熬——要控制住自己的情绪不要催促进度,不能露出口风,甚至都不能多看她朋友圈一眼。但是他愿意等待。
他把手伸进口袋里面,可以感觉到那支钢笔还在。冰冷的金属笔身贴着指尖,仿佛无声的承诺。
他没有再动,就这样躺着,听屋外的风吹过阳台发出的声音,仿佛一场还未到来的夜晚,在轻轻敲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