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把手轻轻转动的时候,程欢欢正盯着保温杯上一圈水痕出神。她听见了,没抬头,心跳却突然沉了一下,像是踩空了一级台阶。
开门。
顾景川站在门口,风吹过他的身体,把桌角的一张纸片吹到了另一边。侧身让出门口之后又反身把门关上,动作很轻柔。手里拿的是一个银色保温食盒,边角有些磨损,应该属于老款式。将食物盒子放到桌子上之后先看了看她,又低头检查了一下封口处是否有漏。
“路上怕冷的话”他说,“我自己做的。”
声音并不大,和平时一样,但是屋子里太安静了,所以每一个字都落得很清楚。
程欢欢这才抬眼看他。他穿的是外套,领口的第一颗纽扣已经解开,袖子也挽到了小臂处,露出的手腕上还有油渍。她突然想到自己刚才坐在这里的时候,一遍又一遍地猜测他会来不来、来了会说什么、是不是把它当作一般的约会——现在这些想法突然之间就显得很幼稚了。
她笑着说道,“你还真会做饭?”
打开食物盒子之后一层层地揭开盖子,只吃今天的这顿饭。说完之后就看着她,“不是说喜欢酸汤肥牛吗?”还有清炒芦笋,少放盐、不放蒜。主食是米饭,并非面条,你说吃多了会胀气
菜摆出来之后颜色刚好。橙红色的汤面上漂浮着几片鲜黄的柠檬,绿芦笋码得整整齐齐,米饭粒粒分明。所用的碗筷为瓷制,素白无纹,与桌上的亚麻布、蜡烛也十分协调。
他拉过对面的椅子坐下,没急着动筷子,“不吃?”
“等你说完。”她撑着下巴,“‘只为今晚学会的’,这话我记下来了。”
顿了顿之后又摇头笑道,“写进书里算不算侵权?”
“算,但我不告你。”她夹起一块肥牛放进嘴里,酸辣味在舌尖散开,温度正好,“手艺不错,没糊也没咸。”
练了三次,前两次都倒掉了。
难怪朋友圈里一天都没有什么动静。
“嗯,怕发错图露馅。”
两个人同时笑了起来,笑声不大,但是把屋里的气氛活跃了起来。程欢欢低头扒饭,吃的速度比平时要快一些。平时吃饭的时候她总是心不在焉的,一边看手机一边吃东西,今天一口接一口地喝汤,喝了两勺。
吃完以后她把碗放下,才发现他几乎没有怎么吃。
“你不饿吗?”
看你吃的样子,就已经很饱了。收走她的碗之后,顺便把食盒盖上,其实我很紧张
她停顿了一下,然后问道,“你会紧张吗?”
“第一次给人做饭。”他低头擦手,“而且是你。”
她没有开口,手指绕着杯子边缘转来转去。蜡烛的火焰映照在她的脸上,人影也跟着一起晃动。想起刚才一个人坐着看满天星辰、听钢琴曲、读他抄写的“半糖奶茶”,当时觉得被一股力量稳稳地托住,但是又担心这股力量太小,一阵风吹过来就会消失。
现在他坐在对面,袖口有油渍,手上有劲道,说话很直白,不像梦。
她伸手碰了碰桌上的那本打开的笔记本,停在了她写的微博文字那里。
“你连这个都记得?”她问。
“你发的每一条消息我都有看。”他的语气很平和,没有夸张也没有回避,“不是监视,就是……想多了解一些你的生活习惯。”
她低下头来,“我有时觉得自己的性格很不好。熬夜、挑食、写作卡壳就会摔键盘,朋友们都说我是小祖宗。”
“我知道。”他点头,“可我也知道谁给你留门、谁默默把伞塞进你包里、谁在你朋友圈底下点第一个赞。你不是难搞,是有人懒得搞懂你。”
她突然抬起头来。
他看着她,“我想搞清楚。”
窗外已经到了夜晚,湖面没有灯光照射,只有屋里的蜡烛是亮的。音响里的钢琴曲换成了另一首,速度较慢,音符之间留出的空间可以听见呼吸声。
她说:“小时候我第一次写的小说就是关于一个女孩子等待母亲下班的故事。”妈妈看完之后说“太灰暗了”,就把本子收走了。我把它们偷偷地改了三次,并且把它们藏到了床下
没有被打断。
后来我才知道,并不是要写一个故事,而是想告诉别人,在等待着你的那个人是值得被记录下来的。停顿之后她说,“你现在明白我的意思了吗?”
明白了。他伸手把放在桌上的她的手轻轻握在了自己的手里,“以后要让更多的人了解你。”
她没有抽回手指,反而把自己的手指往他的手掌里靠了靠。温暖而实在。
外面忽然起了风,窗户发出咯吱的声音,几支蜡烛也跟着晃动了一下,火焰变小了,差点熄灭。她下意识地望了过去,他马上站起来走到窗前把窗户关上。动作很麻利,并没有发出什么声音。之后他就把音响音量调低一些,音乐立刻就变得非常轻柔,仿佛贴近地面爬行一般。
回来的时候,她正用手机给餐桌拍照。
保存为纪念吗?请问。
“我要写进下一个故事里。”她把屏幕给他看,画面里是半空的碗、两副并排的筷子、摇曳的烛光,还有他们交叠的手影。
那么我只好争取做男主角了。笑。
她仰起头来看着他,眼睛很明亮,“你早就已经是了。”
他没再说话,只是慢慢靠近,直到两人手指完全扣在一起。她另一只手还握着手机,照片定格在那里,没删,也没发。
烛光把他们的影子映射到墙上,肩并肩、头挨头,好像一幅画好的插图。
屋外的风停了,湖面又恢复了平静。
屋内的一支蜡烛慢慢燃烧到最后一刻,火焰跳动了一下之后就熄灭了。